第11节:少年康熙(11)
岳乐转向老友:" 笑翁,也来划两笔?"
" 不敢。江湖二十年,老尽少年心了。只是王爷你……退居林下,果真诗酒
了此一生?"
岳乐不答。
水面飘来的古筝曲。有人和着乐曲唱一首听不清词句的歌,如泣如诉,委婉
中含着凄楚。岳乐的醉眼里透出悲哀,端酒杯,再提笔,在另一个侍女的丁香色
缎袍上飞笔纵横,写来写去,只是那两句诗,十个字:
"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 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
" ……"
春风和煦,阳光温馨,吕之悦却感到背后掠过一阵寒意,一时无言,遂坐花
下自斟自饮。他怀着沉重的思虑,从进王庄之时起就在寻找适当时机向安王一诉。
然而,多年与满洲亲贵打交道,很懂得其中奥妙,他不能随便吐露求告的意思。
因为求告意味着自贬,那将招致主人的轻视,这是他自尊心所不能忍受的,更无
助于此行的主要目的。
偶尔回顾,王爷业已盘腿落座,却不声不响地凝视远方,几分痴呆、几分温
柔、几分沉醉,令吕之悦大为惊异。顺着岳乐的目光,透过花影越过水面,直到
那座小小石桥一侧,仿佛有个蓝色的人影儿。桃花又低垂掩映,吕之悦又老眼昏
花,连那人是男是女也没分清,便不解地说:
" 哦,王爷,你这是……"
微微一惊,回脸与老友目光一碰,亲王刹那间竟忸怩不安,活像偷着姑娘被
人当场捉住的年轻小伙儿,脸迅速地红了。他赶忙躲闪开,装做观赏桃花,装做
醉意沉沉,故作旷达地一挥手,大笑道:
" 醉也!醉也!归去来兮! ……"
这当然是王爷借以掩饰窘态的遁词,吕之悦便也哈哈一笑,拱手告退。行不
数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岳乐站在一树最红的、蜂围蝶绕的桃花前微笑,那双
很亮的、总闪着威严的眼睛,此刻仿佛蒙上一层含蜜涂糖的雾翳。这笑容这神色,
与他两鬓的星星华发、与他浓眉大颡隆鼻方颐的英武气概太不相称了。吕之悦摇
头叹息自管走开。
岳乐望着吕之悦离去的背影,也在摇头微笑,他不会不知道,半醺之际忆起
往事,多么令人陶醉!
阿丑进府很久,他都不曾注意她。若不是那个神秘的月夜,若不是景山道场
上她的古怪行为,他永远也不会发现她姿色中那种特殊的美。原来,她瘦弱纤小
的身躯里竟蕴藏着这样的勇气!
多少年来,他勤于国事,无暇顾家。皇上病故、新皇即位后,他经常与柄政
的辅臣龃龉,因而在议政王大臣会议中陷于孤立,这才经常借故告假,躲回永平
的王庄优哉游哉。于是,阿丑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他眼前,也越来越紧地抓住了他
的心。她是那样忧郁、幽静,纯洁天真如稚子,全不懂得保护自己!
强有力的男人的爱,常常从怜悯同情开始。岳乐很快就不能自已了。这有何
难?像对待府中偶尔令他动心的女奴一样,他命管家太太召阿丑侍酒侍寝,他要
施恩。为了掩人耳目,另找了三个丫头陪同。
承恩侍宴,是女奴们极其难得的上升机遇,无不妆饰一新,殷勤进酒,献媚
送笑。偏是她,独倚中堂大柱,侧身面壁,泣不成声。
岳乐惊异地注视着这个不知好歹的人儿,好半天才开口问道:" 是阿丑吗?
……你是哪里人?"
没有回答。
" 多大岁数了?"
仍是低头饮泣。
" 原先有丈夫?"
她骤然放声,边哭边嚷:" 我原是良家女子,如今落到这个地步,还有什么
好说?求王爷开恩,杀了我吧,我是不愿再活下去了!……" 说着,突然一低头,
猛地撞向朱红大柱。" 砰" 的一声,撞折了高高的两把头,她又要再撞,管家太
太冲上去把她抱住了。她又是哭号,又是挣扎,惊得另三个女奴大气也不敢出。
阿丑这样抗上胡闹,触怒王爷,还有命吗?
王爷却静静瞧着,不动声色,吩咐管家太太:领阿丑回去,好好防护安慰,
不要悲损了身子。说罢一扬手,把女奴们一起挥走了。
没人能够领会岳乐的缭乱情怀:阿丑触柱求死之际,他眼中看到的是她与灯
烛红光相映射的煜煜额光,粉腮淌着晶莹泪珠,不像是晓花含露吗?哭腔喊声,
不正如春天树丛中娇莺呖呖吗?她跳踊挣扎,鬟髻尽散,长长的秀发一拖到地,
漆黑光亮,宛如一道黑色瀑布,谁不生爱怜之心啊!……
次日,阿丑病倒了。王爷命管家太太传医诊脉,药品、糖品、果品源源不断
地送进阿丑的小屋。阿丑却又恢复了她的沉默,对送去的东西瞧都不瞧一眼。
阿丑的倔强引起岳乐的疑虑:真是她不慕荣利、淡泊天真,还是为求取更大
的荣利而故意作态?
岳乐一向自视甚高,不肯自坏声名自寻烦恼地强力占有她,可是提高阿丑的
位分又很难。她既非贵族格格,又不是八旗女子,甚至不是平民,只是个奴婢,
一个犯罪入官的蛮子奴婢!收为通房大丫头已是到顶的抬举,作侍妾则必招物议
;如若再高上去,岳乐将受参劾指斥,也逃不脱宗人府的责罚。他怎肯忍受那些
讥笑嘲讽!剩下只有一条路:放弃。他止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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