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节:少年康熙(18)
岳乐鼻子里冷冷哼一声,扫了阿丑一眼。
" 王爷,我和梦姑的往事她已说明,昨夜我去寻她,原是商量求王爷福晋成
全我们婚事的。不料,她已逃走了。我在月光下追了两个时辰,才在她乔家祖坟
边追上,可她已经吊在坟边那棵老杏树上了!……我好不容易才把她叫回来!生
死夫妻还能拆得开吗?我们抱头大哭,总算把这些年积攒的苦泪都哭出去了……
" 同春用力一摆头,挥去涌出的泪水,竟豪爽地笑了笑,说," 王爷,我们已成
夫妻,地老天荒不变心。容得呢,我生生死死感你的大恩;容不得呢,只管斩就
是。不能同生但求同死。实在不是有意冒犯王爷,容我夫妻来世补报吧……梦姑!
" 他突然大叫,一个箭步蹿过去,正好用肩臂承接住精疲力尽摇摇将倒的梦姑,
随后侧身半跪,让她斜靠在自己胸前。梦姑慢慢睁开眼,无限欣慰地轻轻吁了口
气,同春也回报以温存而知心的微笑,旁若无人。
众人都看呆了。前厅又是一阵静悄悄。
岳乐莫名其妙地觉得眼前一片炫目的光彩,他很迷惑,心下一团难以捉摸的
惆怅。他仍然板着脸,不动声色,极力想把乱纷纷的思绪理顺。
福晋咬着嘴唇,一眼一眼地对丈夫望着。岳乐只当没看见,不耐烦地一挥手
:" 押下去!" 说着站起身大步走了。
福晋跟着补了一句:" 阿丑押到后院!" 说罢又看了两个逃人一眼,随在丈
夫身后离开前厅。
终究没有看到王爷亲手杀人,不无遗憾,但多数人都暗暗松了口气,这一对
苦命鸳鸯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岳乐端坐书房,从云龙笔架上拔下一管中楷紫毫,蘸着浓墨,拽过一张朝鲜
贡纸,一气乱写乱画。福晋凑过来想说什么,他头也不抬地说:" 你去吧!" 那
拉氏别别扭扭地站了一会儿,默默走了。
岳乐飞快地写、画,又一张张揉团扔掉,烦躁、纷乱,无法平静。
" 禀王爷,吕先生求见。" 小内侍轻声通报。
" 叫他进来。" 岳乐头不回手不停。但半天没动静。他瞥见纸上隐约可辨的
影子,知道吕之悦已站在桌边静观,随口问道,并不抬眼:" 来好一会儿了?"
吕之悦只文雅地轻轻一揖,不做声。岳乐这才看看老友,触到一双不安的,
又带着几许兴奋的眼睛。他举笔望着笔尖,闷闷地说:" 都听到了?"
" 是。" 吕之悦低声回答," 不料两个娃娃家世如此,真可谓老天作弄人了!
"
岳乐仍盯着笔尖,声音更低:" 若不灭口,你我后患无穷。"
吕之悦的目光突然如利剑般寒光闪闪:" 为了灭口,只杀这两个远远不够,
还有我一家三口儿,还有当日在场的侍从和后来服侍的奶妈保姆,不止百人吧?
"
岳乐点点头:" 所以,另有一途,收她进府,使此事名正言顺。"
吕之悦惊讶地看着王爷,暗自疑惑:杀人灭口和纳妾施宠,究竟哪是表哪是
里?要么杀头,要么同床共枕,这是什么情理?终究脱不了蛮夷习气!他不由用
淡淡的口吻逼了一句:" 奈今日何?"
岳乐默然,只信手乱画:斜欹的枝干,几片梧桐叶,叶间弯月如钩。
吕之悦另取笔纸,写在一旁:
缺月挂疏桐,何如满月上新柳?
岳乐看了吕之悦一眼,笔下流出一联旧诗:
子规半夜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
吕之悦愕然,这才窥到王爷是动了真情。要唤回的是自己的青春还是阿丑的
情爱? 他嗟叹着摇摇头,毅然落笔:
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
岳乐咬着牙根,太阳穴噗噗直跳,蹙着的眉头在痛苦地微微颤抖,使吕之悦
不忍看,飞快地写下去: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岳乐望着这极熟的诗联,仿佛头一次看见那样品味沉思,牙关渐渐松开,眉
头渐渐平展,目光渐渐宁静。吕之悦抓紧时机,迅速地另起一行:
春秋摘缨会、隋唐风尘三侠,公当与楚王、杨素并传青史。且王爷尊贵、公
主荣显,何后患之有?
岳乐搁笔哈哈大笑:" 笑翁笑翁人中凤,发我深省启我懵懂!承见教承见教,
来,痛饮三杯!……"
吕之悦也笑了,暗暗松了口气,庆幸那一对小夫妻可以活命了。
王爷此刻却不想就处置,他需要老友陪他饮酒闲谈,慢慢松开方才拉得太紧
的弓。吕之悦等到了最合适的时机,酒过三巡,就放下了杯箸:
" 王爷,京中近日有信来,说是明史案又上紧了!"
" 不会吧?记得老佛爷的意思还是惩首恶不问胁从嘛!"
" 只怕辅臣另有打算。据称刑部侍郎不日将为此专程出谳浙杭,江南士人危
矣!"
" 哦?" 岳乐站起来。果真如此,必将酿成大案!难道会重过哭庙、通海诸
案?不至于。他抹了抹袖口的酒渍,重又坐下,平缓地说:" 心有余而力不足。
急也无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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