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节:少年康熙(25)
梦姑爬起来,拎着小包袱就向北走。她不敢跑,虽然心跳如鼓还得静静地迈
步。杂货铺那边的声音越加杂乱狂暴,紧紧追着她,转过街角,才渐渐远了。
前面一片光亮,梦姑抬头,心里" 扑通" 一跳:许多公差提着灯笼举着火把
押送数名人犯迎面而来,吓得她赶紧往小巷躲;走不几步,又遇上许多衙役围住
一家民居小院拿人!梦姑是惊弓之鸟,心惊胆战;又如网中游鱼,百般不得脱身
……
这一夜,杭州城内四处捕人,从深宅大院到市井贫家,连满洲城里也乱起来,
拿了好几位旗人。一时全城大乱,哭喊声动地惊天,皮鞭" 劈啪" 、镣铐" 哗啷
" ,灯笼火把光焰冲天……
次日人们知道了,明史案大发!无论满汉官民,凡沾点边儿,全都拘捕收监
待审。流言汹汹,四处传播,据说连杭州将军松魁也躲不过去了。
第三天,公布悬赏捉拿在案逃犯。十数名逃犯的姓名、年貌特征一一开列,
全省通缉。那赫然列在头名的,就是仁和儒生陆健。
六
翻过前面这座山,就能看到松镇了。陆健拖着疲惫的身子,强打精神尽力迈
着双脚。就要见到分别多年的老友,一吐胸中悲愤,老友也会陪他恸哭一场,他
不是就能得着几许宽慰、获得几分轻松了吗?
不,到了这种地步,还装什么玩世不恭的花样!自己骗自己吗?他东躲西藏、
逃亡江湖,只为活命罢了。
在诸暨他的一处田庄,已经得知:明史案震悚天下,上至杭州将军松魁、湖
州太守谭希闵,连同参与评校的十八个江南名士,下至贩书藏书刻书者尽被株连
入狱,家产查封家属囚禁,被祸两千余人。陆健是通缉文告上的头一名,家产家
属自然难逃此劫,老母妻妾都下在仁和县狱……
无论陆健如他表面那么豁达,还是如他实际那么精明,并且曾经历过江南十
家狱和奏销案这种大事,他还是被这可怕的消息惊呆了。如今他已是一名被通缉
追捕的逃犯!从此他昼伏夜行,走山路走小路,向东再向东,选定了濒临东海的
松镇。
松镇有他的好友,松镇是文墨之乡,明末以来,最以气节相尚,最要紧的,
是松镇有开海之利:海船五六十艘,一日两潮,大船可得利数十金,小船也可得
银数两,松镇因渔而富。一旦风紧,他就能由此买船出海远奔天涯!
就要到了!他竟然心怦怦的,拿定主意登上山顶再歇气,也好坐着眺望大海
边的松镇。
当他沿着丛莽菁菁的羊肠小道一口气翻过山脊、举目远望时,突然惊呆了!
是白日遇鬼还是他神志昏乱?松镇呢?繁华的松镇哪里去了?
当年环绕松镇的蜿蜒城郭,为什么只剩下残垣断础?镇北那如镜如雪的盐田,
什么时候化为沮洳荒滩?曾是绿如毡毯黄如金地的四野膏腴之田,如今沟塍废圮、
一望污莱;镇上千门百户茶楼酒肆都化作瓦砾、阒无人烟;最是镇东那一片深蓝
色的港湾,只有层层雪白的浪花赶着潮头在晨光中闪耀,绝无片帆只船!
陆健呆呆地站了许久,大叫一声,冲下山去。踩着一块活动的石头,一个跟
头滚下坡,爬起来又跑,手掌受伤出血、衣裳撕破他都不觉得,只管发疯似的狂
奔!……
一条深沟拦在面前,他不得不止步,因为他越不过这山脚下的巨口。不,不
是巨口不是深坑,这是宽两丈深两丈的长沟,沟边插着密密竹桩,竹桩间连着绳
索,更像一条横卧的可怕的凶龙,蜿蜒曲折地伸延着,不见头也不见尾,那些竹
桩正是这恶龙脊背上的鬃毛!
松镇就在长沟之外,已是一堆废墟,处处留有大火的痕迹:熏黑的墙、烧塌
的屋架、黑秃秃的半截树干,满地黄蒿荒草间,隐约露出惨白的枯骨骷髅……"
嗖" 的一声,草间蹿出一只狐狸,把陆健吓了一跳,没等定睛细看,它已跑得无
影无踪。
竹桩间悬挂着一块白木牌,似有字迹,陆健走近,一行大字映入眼帘:
居民过此限者,枭示!
陆健一惊,倒退两步,赶紧离开。来不及了,远处栅栏间有一所房舍,门前
两人大喊:
" 站住!干什么的?……不许跑!"
他们手中提刀拿枪,跑开定要吃亏。陆健站着不动,飞快地转着脑筋寻思对
策。那边见他不动,像也放了心,提刀的一个慢慢走过来:
" 喂,你是干什么的?没看见界牌?不要脑袋啦?"
差役岁数不大,孩子气未脱,故意蹙眉做严厉状,恶狠狠地训斥着。陆健连
忙赔笑:
" 上差多多包涵,小的实在不知这界牌是什么意思,求上差指教。"
差役惊奇地一扬眉:" 这也不知道?你不是此地人吗?"
" 小的从陕西千里迢迢来投亲,哪里知道这边的事。小的总算没有越界,还
求上差指教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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