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节:少年康熙(29)
陆健这回听懂了,迅速恢复了他的明敏:" 请讲。"
宋岁寒看看姑嫂俩,她们低头退出,他便转向陆健:" 程兄有所不知,这萧
塘镇原本驻有满兵,说是防盗防贼防海外郑家的。略像样的房屋尽被他们占去,
十家供养一兵,又盘放营债、奸淫妇女、捆打百姓,可恶忒甚,百姓莫敢言声。
近日因瘟疫,尽数迁走,不日又将归来。小妹容姑不幸被带兵参领看中,数次遣
人传话要纳为侧室。我们不肯,便日日上门吵闹,是以假说小妹已有人家。虽然
讨得片时清静,日后如何交代?天使程兄光临寒舍,令我绝处逢生。程兄器宇轩
昂资质不凡,若不嫌弃,就将小妹……"
" 唔?" 陆健一愣,连忙抬眼看着宋岁寒,口吃吃地说," 这……如何使得?
我是有妻妾儿女的人……" 蓦然想到远流三千里与旗下为奴的家眷,他悲从中来,
喉头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了,终于借着一阵咳嗽掩饰过去," 况且云游在外数年
不归,踪迹不定,又过不惑之年,令妹青春妙龄,你不能这么委屈她!"
" 如果她自己情愿呢?" 宋岁寒压低声音不大情愿地问。自从见到这位程先
生,容姑异乎寻常地热诚,哪有闺中少女去服侍一个陌生的生病男子的道理?兄
嫂宠爱她逾于常情,责备她两次,不听也就算了。瘟疫遍地之际,谁还顾得了那
许多礼数?
" 不,她年轻不懂事,我可以做得她父亲了!……哎,得罪得罪,此话对尊
兄说,实在失礼,宋兄见谅。" 陆健拱着手还要说什么," 哇" 的一声,不知是
院里还是楼上,响起伤心的痛哭,并不呜呜咽咽悄声悄气,是毫无顾忌、像孩子
挨打一样真心实意的大哭。这是容姑,想必听到了两个男人的对话。陆健发窘了,
只好不再说话。
" 程兄,不勉强," 宋岁寒并不生气,豁达地说," 不能真,权且假。只要
程兄应允,说你早年就聘定了容姑,这次特来接她回籍完婚,先把那参领应付过
去,你就便把容姑送到我一家远亲处躲避,此后去留悉听尊便。如何?"
陆健想了想,答应下来。
下午,陆健自觉精神恢复,要去坟上祭奠老友。宋岁寒说:" 程兄莫怪,你
这胡须无论如何要剃去才好。"
" 怎么?……"
" 尊容实在与通缉文告中的陆文康相似,三绺髯、长眉细目、修长身材……
万一给做公的误拿入监,则百口莫辩。"
陆健心里一慌,偷看主人一眼:他是一面写账一面说那些话的,仿佛无所用
心。不等陆健回答,他又说:
" 还是晚饭过后,天色暗下来再出去为好。"
天终于黑了。陆健打着灯笼、提着纸钱纸锭,向镇西北的坟场慢步走去。偌
大的萧塘镇死一样沉寂,灯光寥落,惨淡如鬼火。他心头也是荒凉一片、无限悲
怆。宋岁寒本想陪同,他谢绝了。他要祭的,何止老友一家!
荒冢累累,新坟重重,这片坟场大得惊人,静得怕人。对着老友一家合葬的
大冢,他沉痛地跪拜下去,不再起身,流泪、烧纸,默默为老友、为老母家人、
为六月二十七日冤死的所有人祝祷,祈求苍天保佑他们早投福胎……
投了福胎又如何?陆健此生还没福吗?才、财两旺,享尽人间富贵,到头来
一场空,有过的一切又全都失去。或者,这就是命?
他的命是什么?世家公子,风流闲人,逢遭国变,一心想以诗酒了此一生,
朝政国事一概不想不问,以为能置身世外。二十年的经历,他今天才看清了,不
管他愿意不愿意,他的兴衰荣枯总脱不开朝廷朝政的制约。
当年江南十家狱也因攻讦而起,他也曾因而亡命江湖,却最终狱解,是因为
章皇帝在位;江南一度繁荣,民困渐苏,那几年他的财富年年倍增,不也是章皇
帝对江南各省宽仁所致?章皇帝去世,辅臣摄政,一连串大狱接踵而来,杀人之
多株连之广,骇人听闻。他又首当其冲,财富再多不能脱此难,想当顺民而不可
得,如今,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八个字真真说尽他的境遇了……
纸烧完了,泪还未尽;灯笼里蜡烛只余半寸了,他还没有离去的意思。透过
荒冢中闪烁不定的磷火,借着秋夜灿烂的星光,陆健望望镇上,依稀辨得出宋家
院落。
宋岁寒何许人?如此豪爽豁达,又不乏读书人的明智。若不是他一家相救,
陆健此刻想必已来此与老友相伴泉下了。他是否已看出破绽?为什么话里有话?
若说他疑心陆健,为什么又要请婚?难道是个圈套?
不会。陆健一生经历过的女人实在不少,什么样的都有,从未见过这样天然
纯情的姑娘,美貌倒在其次。她毫不做作,也没有自拿身份的闺秀气,喜怒哀乐
都发自心田,就像山野间无拘无束遍地开放的红杜鹃!她竟然相中了陆健!陆健
辞婚显然教她很伤心。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