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节:少年康熙(82)
" 衙门里又遇上什么为难事了吧?"
" 唉!" 龚鼎孳长叹一声,摇了摇头。
顾媚生脸上最有神的,是那双明净如秋水的眼睛。龚鼎孳题给她表字横波,
正出于此。岁月流逝,她青春已去,又病入膏肓,只有这双眼睛,还不减当年风
采。她不用再说什么,眼睛已经提出了问题。
龚鼎孳看她一眼,苦笑道:" 人人都说我官运亨通、福星高照,此中甘苦,
他们哪里知道!……"
自龚鼎孳起复以来,先升左副都御史,又升左都御史,再升刑部尚书,不到
四年,连升三级。难怪有人羡慕、有人眼红、有人切齿。顾媚生合上那双水汪汪
的眼睛,妩媚地微笑着点头,表示她都懂得,都理解。
" 这次升任刑书,更是如上刀山!多少人眼巴巴地盯着,要拿我的错处、看
我的笑话!刚接任视事,兜头来的一棒,就是吕之悦那个案子。明知他是我故交,
偏要我出面审理,偏偏还是窝逃这样的大罪!……你还记得吗?"
顾媚生点点头,同情地小声说:" 满洲人一向如此,但凡犯罪,总是令罪犯
父兄执法,大约以此辨别忠奸吧?据说,遏必隆之父、鳌拜之伯,都亲手杀过自
己的亲生儿子啊!……" 她说着,不觉打了个寒噤。
龚鼎孳也有些毛骨悚然,沉默片刻,离开她的思路继续刚才的话题:" 那件
事算我有福,逃妇幸而是安亲王府的,安王爷亲笔一函解了此狱,吕之悦方得无
恙而归。反倒是那些讹诈刁棍被轻轻放过。——据说和辅臣有什么瓜葛……想要
秉公执法,谈何容易!"
顾媚生又闭了双目,点点头,这次却没有笑。
" 眼下,汤玛法的案子,真如泰山压顶!辅臣那边早就递过话来,要重判;
满尚书也多次暗示这是在辨忠奸,说什么一生荣辱在此一举,要我舍私为国、秉
公执法。昨日上朝,正逢初雪霏霏,我未穿风衣,那苏克萨哈竟把他那猞猁狲披
风连风帽一起,脱下来赠我,用心昭然,叫我受也不是,不受也不是……"
顾媚生静静地凝视着他,眸子里流动着闪烁不定的光。龚鼎孳对这双熟悉已
极的明眸默望片刻,浩然长叹,仰面向天:
" 哦!……我龚鼎孳什么时候才能不违心地说话行事呢?……此番复出,实
有两桩心愿:一要以己之长才,分君之忧、解民之怨;二要汲引英贤、维护士林,
得补前半生之憾,或者说,赎罪……"
他的声调低哑,有如呜咽,面容惨淡,唇边却露出一丝嘲讽的凄凉的笑。顾
媚生眼睛里流动的光点定住了,变得尖锐严肃,透出智慧;她那张两颊精瘦、下
巴尖尖的脸上,竟显出几分星相卜占者流的成竹在胸的意味,和她浓艳的装扮怪
不相称。
" 汤玛法是位渊博的学问大师,有功于我朝。所治时宪历早在三十年前就为
烈皇赏识而采用,屡试不爽。国初,朝廷人才济济,见识也宽,先皇虽然英年理
政,却也广博好学、兼收并蓄,汤玛法以治历、天算得宠,原在情理中。如今柄
国者视先皇一朝政治为乱,以重典治乱世,一心复旧,所有循明制近汉俗之政之
事之人之物均遭唾弃,连汤玛法一个七十二岁的老人也不肯放过!兴此大狱,无
非杀一儆百。其实,于天算历法这样艰深的学问,他们哪里懂得?至于基督教,
无非同佛、道、回回教一般,可信可不信罢了,何必视为异端?岂非柄国者目光
短浅、不能容物耶!……"
龚鼎孳越说越激愤,忘乎所以地立起身绕着圆几来回踱着步子,不时地挥手、
摇头。顾媚生唇边掠过一丝揶揄的笑,低低地、温柔地说了一句话,像一支利箭
直中红心,滔滔不绝的龚鼎孳顿时张口结舌:
" 要想不违心,除非不做官。"
这话太冷静、太明睿,到了使人感情上无法接受的程度,造成了片刻默然,
既沉重又辛酸。后来,顾媚生轻轻朝靠垫移了移,取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声音像
一缕流云,袅袅不绝:
" 你最善审时度势,还有什么不明白?螳臂当车,无济于事。车不因而停驰,
螳却因此身成齑粉。以你眼下情势,能够做的只是不露形迹地暗助,明里不能不
敷衍他们。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未必有用,无非心中略自宽慰一二罢了!…
…"
她说得多了,不觉气短心慌,额上沁出一层绿豆大的汗珠。龚鼎孳要近前为
她擦汗,她无力地摇手止住。贴身侍女连忙过来服侍她躺下,拿纱绢小心地沾去
汗珠,生怕损污她的黛眉粉腮。当她轻轻的耳语般的声音再起时,已说起更切近
的话题了:
" 钱塘苏小,二十六岁病故,自以为乐事,因为她留于人世的永远是她风华
才貌横绝一代的音容影像。我顾媚生年将四十,风韵不减,正应死于此时,永不
以老丑示人,亦是快事!所谓红颜薄命,决难为我抒写情怀……或者我只是福薄,
当你青云直上之时,是我红消香殒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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