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节:嫦仙玉履遗横塘(2)
快到了传晚膳的工夫,雨终于停了。一干入宫贺节的亲故大臣、皇室贵胄此
时都在慈颐宫的花园里候着闲聊,虽然刚刚都已谒见完太妃,然而圣上没传下旨
意来,谁也不敢擅自离开。
眼见身边众人都是夫妇相携入宫,太妃面前一派琴瑟和谐景象,向隅独坐的
裕王妃翁氏心中自是哀怨。一大早裕王便出府不知到何处去了,宫里的人来催了
三四遍,翁氏无奈,只得着了盛装,带了一个贴身的丫头独自入宫了。
翁氏虽然心底苦闷,此时依旧打扮得光鲜夺目,不肯输人。她独自一人坐在
角落里,不想却有个女子在旁道:“裕王妃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怪冷清的不是?”
翁氏循声望去,却是平时最不好相处的景王妃张氏抱着臂,从旁含笑看着自己。
嘉靖生有八子,却多早夭,长成人的只有裕王与景王兄弟二人。嘉靖迟迟不
立太子,两个儿子的爵位分封从来无二,都不偏袒。然而裕王生母早亡,景王的
母妃卢靖妃却乖滑诡谋,善测人意,见自己年老宠爱渐失,不及张淑妃能得圣心,
便在宫中处处攀附恭维张淑妃,与之交好,更在为儿子景王选妃时,做主聘了张
淑妃的亲侄女张氏为妃。
如今嘉靖已年过五旬,张淑妃虽然年轻,也不期望能生子与两位年长的王爷
争夺,见亲侄女成了景王妃,他日若景王即位,张氏贵为皇后,自然可保自己成
为太后。她打定了这个主意,便和卢靖妃合起伙来,一心为着景王在嘉靖面前大
吹枕头风。裕王虽然放荡不羁,却甚有才干,在徐阶等一帮朝廷大臣中很有威信。
然而景王比裕王年幼,近年来却渐渐更得圣心偏爱,引来朝野不少担忧。
裕王与景王表面是骨肉手足,实则势成水火,翁氏与景王妃自然也素有隔阂,
平时没少明枪暗箭地往来。此时翁氏听她语意不善,冷哼一声并不回答,那景王
妃却低声窃窃笑道:“裕王难不成又没入宫来?这倒也是个好主意,裕王怕是打
着算盘故意惹恼了陛下,好叫谁家姑娘进门呢。”
这话影射了上次寒食节家宴,嘉靖要给裕王立妃的事,正戳在翁氏的痛处上,
她脸上勃然变色,反唇相讥道:“千幸万幸,我家王爷虽然胡闹,倒也是要正经
娶个女子过门,不至于什么猫儿狗儿羊儿兔儿的,乌七八糟都养在院子里。”
景王有断袖之癖,这早已是宫闱内外尽知的秘闻,平素不近女色,专爱在娈
童戏子间流连。最近据说又迷上了京城杂班的一个叫阳儿的男旦,悄悄在城南置
了处私宅。景王妃仗着姑母的势力,素来在宫里不把谁放在眼里。娘家近年来随
着张淑妃的得势而风头盛极,而自从嫁到了皇家成了王妃,她更是目高于顶,人
前最是要强,哪有人敢当面驳她半句。此时听翁氏出言讥讽,气得火冒三丈,抬
腕便给了翁氏一掌,骂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不过一个没有名分的侧室罢了,
就连你那进了宫的妹妹,在我姑母面前也喘不上一口大气,还敢在我面前放肆。”
翁氏捂住了脸,全然被打懵了,从小总要掐尖如她者,父母面前也没听过一
句重话,惯来只有她掌掴别人的份,哪有人敢打她。此时听景王妃兀自扬着手臂
嘴里喋喋不休地骂着她,翁氏蓦地反应过来,一把扯住了景王妃的头发。景王妃
一时没站稳摔倒在地,连着翁氏也一同滚倒。这两位王妃都是千金小姐出身,自
幼娇生惯养,学的是女红诗书,平时多走几步路都要喘不上气,两人的力气都是
半斤八两,这一场花拳绣腿直打得钗横鬓乱,难解难分。在场的众位贵族夫人小
姐哪里见过这个场面,都在一旁又是劝解又是偷笑,花园里乱哄哄闹成一团。
“两位王妃娘娘快快请起。”一个皂衣男子匆匆赶来,见这边情景大吃一惊,
赶紧走上前去,扯开了两位王妃。
翁氏瞥了他一眼,见这年轻男子眇了一目,形容丑恶,也未穿官服,不知是
什么来历,她心生厌恶,不去理他。景王妃却识得这男子,冲他微微点头道:
“世蕃,这事定要去告诉我姑母。”说着,拍着身上的尘土站起身来,冲地上的
翁氏狠狠剜了一眼,又对旁人哼道,“都看什么看。”说着,便赶开众人,扬长
去了。围观的人见她眼眶被打得青肿,发髻上还挂着些泥草,形容狼狈至极,都
忍不住掩口偷笑,却不敢得罪了张淑妃,慢慢都散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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