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节：人生如梦--总结我走过的路(11)

　　还有一点，也很有意思：我总是将每本书的后记称为" 墓志铭" 。这并非戏
言，我每写完一本书，确实有鲁迅那样的感觉：" 我的生命的一部分，就这样地
用去了，……逝去，逝去，一切一切，和光阴一同早逝去，在逝去，要逝去了。
" 编辑成书，不过是将" 陈迹收存起来" ，" 掘坑" 造" 坟" 而已。从积极意义
上说，这样的一篇篇文章，一本本著作，就构成了一个又一个的人生脚印，划出
了一道在挣扎中前行的生命轨迹。

　　很明显，我这样的" 自我生命与学术一体性" 的学术追求，是相当个人性的，
并不具有普遍的意义，而且这样的追求本身也是存在陷阱的，如果追求过分，掌
握不好分寸，也会有弊病。但我觉得，有一点，或许对诸位还是有启示意义的，
就是前面已经提到的，学术研究总要和自己的生命存在发生某种关联，这是学者、
教师、作家这类更具有个人创造性的工作所要求的，只有能够从自己的一个个学
术课题里，研究过程中，不断创造出自我生命的意义，从中享受快乐，才能永远
保持学术研究的动力和活力，不至陷入职业性的厌倦症与冷漠症。

　　我的第二个自觉追求是，学术与自己所处的时代和脚下的土地的血肉联系。
这里也有我的个人性：作为一个知识分子，我这样给自己定位：" 自觉地站在边
缘位置，用自己的方式，言说时代的中心话题。" 对" 时代中心话题" ，也即社
会、人生、政治、国家、民族、世界、人类的大事和大问题的兴趣、关注、思考、
参与，已经成为我们这样的成长于革命年代的知识分子的一个近乎本能的习惯。
而所谓" 边缘位置" 是强调" 民间立场" 、" 距离" 和" 超越" 。强调" 自己的
方式" ，则是竭力要保持自身思考和言说的独立性。因此，对我来说，学术研究，
是我对时代、社会发言的一种方式。更全面地说，我对时代、社会的发言，是有
两种方式、两类文体的：一种是采用思想、文化、学术、教育随笔和时事、政治
评论的形式，对时代和社会直接发言，以说真话、诉真情、揭示真相为追求，同
时又努力作深度的思考，以史家的眼光、胸怀评说当下事；另一种是学术研究的
方式，学术著作的形式，其特点是：研究课题的问题意识，都产生于时代所提出
的重大课题，但思考与研究，却是专业的、学理的、有距离的、更带根本性的。
我最为迷恋与着力的，是时代命题背后与深处的人性、人的存在，人的精神，知
识分子的选择困境等人文问题。如前面所介绍，我是先有在民间底层的社会参与，
再进入学院体制的，因此，学术研究和社会参与的结合和相互渗透，对我来说，
是一个顺理成章的选择。而诸位却是完全由学院体制培养出来的专业化人才，学
术研究对于你们，首先是一种专业，一个职业，" 为学术而学术" ，就是一个自
然的选择。当然，对学术也可以有不同理解和追求，或者以学术研究为谋生手段，
或者以学术研究作为精神的寄托，以满足自己的精神需求为指归。在我看来，只
要你以严肃、认真的态度去从事学术工作，这样的不同追求都是合理的，自有意
义和价值。你完全可以关在学院的高墙里做自己的学问；但我要提醒你，不妨有
时伸出头来，看看周围的世界，吸取时代的新鲜气息，以增添自己的研究活力。
你完全可以专心致志作精英知识分子，以追求高深学问为己任；但我要提醒你，
不妨有时低下头来，看看脚下的土地，听听底层民众的呼声，从民间传统里吸取
精神的滋养。这样，学院与社会、时代，精英与草根之间相互吸取、补充、制约，
形成一种张力，同时根据自己的客观环境和主观兴趣、素养，又有所侧重，这样
的发展可能是更为健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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