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春绿:玩一场叫爱情的游戏
躁热而沉闷的午后,终于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宽大的窗台外面,坐在驾
驶室的司机们开动着雨刷,隔着玻璃一言不发,行人在雨中奔走,城市的外壳在
雨中无比洁净,像用洗衣粉水涮过一遍。想必徐一鸣早已经在回到梅城,我独自
在办公室,不知杂志社的同事们回来没有,乌镇那里也下了雨吗,是否阻碍了他
们的回程。这个周末,很奇怪地,我没有接到一个电话,除了我,似乎这个世界
的人突然全部消失掉了。
这个世界上,哪怕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相信自己也不会觉得孤独,因为
我已经习惯于不向人倾诉,相反,我可以成为一个颇具耐性的倾听者。与老班的
第一次约会,我忍受了老班用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向我讲述他自己。对别人的
了解,有时候在我看来,是一种精神上的浪费,但我又不能够阻止他讲述自己,
他认为在我面前表现得恰当地真实,他需要那种真实,他没有考虑到我的需要。
我自己也不知道需要什么,或者不需要什么,老班用眼神询问我是否理解了他的
语言时,我只是在想,尽可能轻快地打发掉那一天里所剩下的时间。所以,我不
在乎他说了些什么。我们俩拨打着各自的如意算盘,在有着绿绸窗帘和红沙发的
房子里,心甘情愿地陷入那片华丽而张扬的沼泽地,无力自拔。
在这之前,我们已经在网上频繁接触,但那天竟然没有一丁点涉及网络,似
乎我们原本是在生活中认识的。因此,我打开电脑,重新阅读一遍与老班的历史
聊天记录,竟有一种错觉,好像十几个小时前,交谈过的老班与记录里的老班并
不是同一个人。十几页记录里,几乎全是些废话,没有一个字提到他的妻子和家
庭,他的工作,什么也没有给予,如果说见面之前他留下一些幽灵一样的符号和
句子,那么见面那天,他又留给我他的声音和他的妻子。
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他的妻子,一个在我眼里有点可怜的幸福女人,可见,老
班的描述性语言运用得相当成功。他爱她,是的,他爱她。他和徐一鸣完全相反,
徐一鸣绝对不会在我面前主动提到他妻子,偶尔不得已提及,淡而无味的,好像
那些话他不曾说过一样。徐一鸣说话的方式,让人想到“回避”“肃静”之类的
词。而老班呢,他对她侃侃而谈的时候,似乎她是他举在手里面的一面旗帜,他
爱这面旗帜,所以无法不在另一个女人面前摆弄几下。
我重新打开老班很早以前给我的网页照片,照片上的人还是保持着同一个姿
势,双手挽着缰绳,跨坐在毛皮青色的马背上,一条腿在长靴里含含糊糊,空空
地悬于马腹下。蓝天和白云同样低垂,仿佛决意撞向他的头顶,他没有戴上宽边
檐系带子的遮阳帽,头发盖在额头,想挡住眼睛。他应该等待了很久,大青马站
在那里都有点无精打采,他掌握着笑容,装作无意间回过头来,看到每一个看着
他的人,镜片下的眼窝里盛满椭圆形的阴影。
这个骑马者一点都不像老班,也可以说,老班一点都不像这个骑马者,我心
目中的老班到底更倾向哪一种?看到老班的时候,我已经忘记了骑马者,而看到
骑马者时,老班又迅速地在我头脑里消失。关掉网页很久之后,我终于想起与老
班的告别场景。他接完那天的最后一个电话,我也已经拿好手袋,手放在车门上,
准备推开。他彬彬有礼地问是否需要他送我上楼,我说不用,虽然已经很晚了,
但我住的楼道还是相当安全。我瞄了他一眼,发觉我的举动似乎显得过于仓促,
于是,我笑着说,你为什么不尝试用同一只手接电话。他似乎没听懂,看一眼车
玻璃下面的手机,又看我,宽容地微笑。我说,我注意你很久,你总是一只手拿
起电话,然后用另一只手接听,难道你从来没想到过改变一下方式?他的笑容受
了惊,张开翅膀扑愣几下,说,是吗?是这样?我从来不知道!他看着手机仔细
回忆他的手,我竟然一无所知,真是,真是有点儿,他挑选着词汇,有点儿奇怪,
不过,这是个很有意思的问题。他目送我转过身去的眼神里,忽然默默地装满了
感情。
我的职业是上海某著名电影杂志的一名普通编辑,能熟练使用电脑,已多年
不用钢笔写字,假如不是由于我的职业,几乎很难将我与写字沾上边。我没有说
出自己的真实职业,不完全由于自我保护意识,更多是因为,我讨厌别人将我与
依赖写点呻吟文字为生的人混为一谈,我不是所谓肉体写作的“美女作家”,也
不是用文字渲泄情绪的可怜女人,如果可以放弃我的职业,我更想做一个单纯的
体力劳动者。所以,我告诉老班在一家文化公司做策划,业余时间,喜欢看一本
叫《面具》的电影杂志。
据老班的讲述,他在一家国际贸易公司工作,不过,到现在我都不知道他的
公司具体经营什么,也不知道他在里面是一个什么样的身份,好在我并不想弄清
楚。
窗外的雨下得越来越无气力,越来越琐碎,烟雾一般地游动着。没想得到,
这平常热气腾腾的房子还有如此安宁干静的时刻,只听得见蓝色透明的鼠标“喀
嚓”“喀嚓”唱着歌,像枪钉射进木头里,密密麻麻卡满寂瘳的空间。办公桌上
的电话响起来,声音跳动着比玻璃弹珠还清脆,我没理睬它,它喘了口气,又响
得精神抖擞,我放松鼠标上的手指,静然不动,生怕轻微的响声也可以让这个电
话自动接通,最后一次弹跳拖着长长的叹息音,似有点不太甘心。
我清理完邮箱,又到几个常去的电影论坛里转了一圈,浏览近几日的新贴。
老班四点钟在我的MSN 上亮起来,仍然用玫瑰花跟我打招呼。他没有回味见面的
事,我也没提,不过,似乎见面时话说得过多,都有点酒足饭饱后的厌醉。
他问我在哪,我说在上班。我问他在哪,他说公司。他问,在干什么呢?我
说,跟你聊天啊。他傻笑,我也笑。他说,你上班挺随意啊。我说你也一样。他
说,让我看看你吧。我拒绝了他的视频请求,我说我没有装摄像头。他说,那么,
你发张照片给我,我开始忘记你长什么样子了。我说记得太清楚了,反而没什么
意思。他问,你男朋友帅吗?我说,一般吧,还行。他说那肯定帅,他做什么工
作?我说,一个很普通的职员。他说那他肯定很爱你。我笑。你爱他吗?他问。
我说当然。他说,你喜欢做爱吗?我回了个尴尬的表情,没回答他。他又问,你
们一星期几次?我明白他的意思后生气地说,你和你的朋友之间也这样说话吗?
他对我生气难以理解,当然,这没什么,很平常的话题。我说然而我不能接受,
我们换个话题。他发过来大哭的表情,不出声。过了几分钟,他问,你戴多大的
BRA ?我心里叫苦,没理他,实际上除了内衣店的销售小姐,没有人清楚我的内
衣大小,有时候我会怀疑自己是否戴错了尺寸。他说,呵呵,你身材很好,我觉
得是75C 。我冷冷地说,谈论内衣尺寸,让我感觉被人剥得一丝不挂,要是你,
这种无聊的问题你会回答吗?他说会,我穿XL的内裤,我以前的情人对此非常满
意。我心想,这是否就是被人们称做的无耻,这就是无所不能的因特网。我说,
你简直就像正处于性饥渴。他大惑不解,一副惊讶的样子,性饥渴是人的正常反
应,情人之间有必要忌讳吗?你不敢承认你有过性饥渴,你怕什么?我说,第一,
我不明白什么时候,我和你成了情人关系。他说,你答应约会的时候。我说,好,
那是你的理解,我并不认为约会代表情人关系的成立。第二,我讨厌跟一个陌生
男人大谈性问题。他说,原来如此,我也说明二点。第一,你不喜欢我,就不应
该跟我约会。第二,我们接触了很久,我并不是你的陌生人。我们都是成年人,
难道你不知道“他者群落”代表着情人之地吗?
我无话可说。
男欢女爱是人的本性,你害怕什么?他问。
我说我不知道。
就在几秒钟之间,我失去了交谈的兴趣,无疑,语言在此时显露出了它的苍
白病态,在感情观念上,我和老班永远都不可能相互认同,我们来自两个不同世
界,他是正常人之一,而我是不合时宜的人。
他说,现在,你告诉我,你爱我还是不爱?
我想,这个世界真是越来越宽容,也越来越奇妙。
他认真且固执地等我回答,爱,或者不爱。
我说,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他说,当然是真话。
我说,如果我说不,最后你会恨我吗?
他惊愕地说,怎么会,这只是一种网络游戏。
我已经回答你了,我虚弱地说。
不,我要听你亲口说,爱,或者,不爱。
我久久地看着屏幕,突然发现自己原来一直活得过于沉重,过于认真,我把
真的看成真的,而别人把假的也看成真的,我没有他们的游戏心态,他们甚至比
我更加真诚,我才是最虚伪的人,不敢爱不敢恨,不敢表露感情,不知道什么是
真正的爱与恨,像个游荡在边缘的影子,从未进入过生活内心。
此刻,“爱”和“不爱”像两具破碎的肉体一样触目惊心。多年来,我没有
忘掉爱情,但似乎被爱情给遗忘了,“我爱你”这三个字,如同一粒种子裹上一
层层泥土,越来越厚,越来越坚硬,越来越遥远地深埋于内心,使我从未对任何
男人说过“我爱你”。爱情在我心里,那样神秘圣洁,我是否曾拥有过爱情?
当我还是一名少女时,在简陋的学生宿舍里,闭上眼睛,十指交叉在竖琴一
般的肋骨上梦想过爱情。那样的梦有蓝色的夜晚,满天星子,男子的目光深遂,
声音低沉而温柔,有一双十指修长的手。女子有一头柔软乌黑的头发,美丽多情。
当她说出我爱你时,一定不能用梅城方言,而要用优美的普通话,一定不能有口
臭和体味,而要散发出牙膏和香皂的自然芳香,一定不能说粗话,而要举止优雅。
那童话般的梦境里,他们品尝爱情时,用栀子花瓣一样的吻和玫瑰一样芬芳的声
音。
那样的爱情幻想里,我看到林雪老师一次次向我微笑,她是我所遇到的第一
个用标准普通话上课的老师。地道的梅城方言,曾经很长时间让我感到过羞愧,
我躲在被窝里,一遍遍重温林雪的语调,甚至偷偷地对着镜子查看口型,而镜子
里的少女,满怀忧伤,那样沮丧不安。
有一次在百货大楼,我指着玻璃柜台下的笔记本,很有礼貌地对售货员说,
我想看看那种款式的日记本。我的普通话发音有点生硬,我注意到柜台里的已婚
女人用一种探究的目光打量我。我垂下眼睛翻了翻柜台上的本子,然后微笑着对
她说,日记本很漂亮,多少钱?已婚女人用梅城话说了一个数目。我不动声色地
带点傲然神色付钱给她,从她手中接过皱巴巴的小额零钞,数都没数就放进口袋
里。“谢谢!”我保持微笑,抓起日记本,转身慢慢地往回走。整个过程,我只
说了三句话,像是表演三句台词。我知道女人的目光一直会送我消失于她看不到
的地方,所以我走得尽可能慢,不让她看出我有点慌张,或许她正偷偷地向同柜
台的女人递眼色,小声议论那个说着普通话的小女孩是不是有点不正常。那时候
的梅城,很少有外地人出现,即使有,也是操着一口南腔北调的普通话,夹带些
梅城本地方言尾音。走出百货大楼,才发现脸一直发着烫。这样企图改变身份的
尝试,只有过一次,因为梅城那时候只有一家百货商店,并且我没有足够多的零
花钱买那样昂贵的笔记本。
不久之后,美丽的林雪离开了梅城,而林雪,就是我梦境里唯一可以用优美
的语调说“我爱你”的女子,也是我心目中唯一配得上拥有爱情的人物。
那时,林雪是实习老师,即将从师范大学毕业。她有一头乌亮的头发,盘成
发髻,发髻上露出细碎的白色花朵,常常穿一双圆头系带子的中跟皮鞋,长裙色
泽淡雅,梅城人很少穿的款式。她是我眼中的天使,总是微笑着,温柔地注视我
们。我至今仍然能准确地背诵出《绿》和《荷塘月色》里的片段,归功于林雪。
她就是从梅雨潭闪闪的绿里走出来的女子,又似乎是荷塘月色下一道凝碧的波痕,
或者袅娜地开着的白色花朵。她一边缓缓地走过我们身边,一边朗诵,语调低缓
深情,如梦亦幻,偶尔她停下来,目光从课本上移向身边的学生,微微一笑,神
情亦是专注的,似乎仍沉浸在文字的情绪里。所有人鸦雀无声,跟随她的声音走
入那“奇异的绿”和“亭亭的荷塘”,她早已消失其中,溶为一体,剩下环绕于
耳畔的余音不绝。
她是让我感受到什么是美的启蒙老师,也是记忆里唯一爱慕过的女性,而那
种爱慕何其卑微。当我面对她,不得不开口跟她说话,不得不用梅城方言回答她
标准的普通话,那潜藏于内心的自卑和羞愧便日渐强烈地折磨我。我从她的微笑
里,猜想她自始至终一直以为我是一个腼腆的女孩,而这种腼腆是小镇孩子所普
遍拥有的。为学校朗诵比赛做准备的前夕,她把我单独叫到宿舍里,一遍遍地纠
正我朗诵里的发音。我的目光偷偷地抚摸过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那月白色的床
单、崭新的书籍、墙上的人物素写、带盖子的白瓷茶杯、靠墙摆放得整整齐齐的
两双鞋(一双白色凉鞋和一双黑色高跟鞋,高跟鞋我几乎从未看她穿过,她偏爱
她脚上那双圆头中跟鞋),她的一切都令我感到新奇和喜悦。她告诉我,过几天
有位出生于梅城的著名诗人将回到梅城,在母校做一场关于文学与诗歌的讲座,
她准备让我代表班级参加讲座形式的茶话会。
那个下着小雨的午后,秃了顶的著名作家兼诗人被人围拥着从我身边走过,
手拿笔记本的学生代表们兴奋而谦卑地跟在后面。我远远地看着那群热烈的队伍,
走进会场的大玻璃门,当林雪走近孤独地站在台阶下的我,一定看到了我的紧张,
因此,她微笑地凝视着我,温柔地向我伸出手来。她牵着我的手走进会场,我小
心地握着她的手,那手柔软而滑腻,我能够触摸到那掌纹里的呼吸。
茶话会没有持续一个小时,我已经不记得诗人讲了什么与文学有关的话题,
他似乎也确实没讲什么,有点像闲聊,那些老师们都听得特别认真,不时爆发出
笑声。我记得当那位快五十岁的老诗人念完他曾经写的一首诗后,所有人都鼓起
掌来,掌声不断,笑声不断。我也笑了,笑得很羞涩很惶惑。那首诗的大意是说,
老诗人的夫人荡秋千,流了许多汗,他不让她用手帕擦汗,他要用他的目光将她
的衣裳烘干。我讶异于诗歌竟然可以这样写,老诗人继续他的诗歌分析时,我在
一大堆人群里寻找林雪,林雪靠着椅背,两脚交叠,一只手抱着另一只胳膊肘,
一手放在膝盖上,微微抬起下巴,正若有所思。
没过多久,林雪的语文课,她没有来,进来的是班主任徐一鸣。徐一鸣在教
室门口足足站了十分钟,冷冷地扫视着满脸惊讶小声议论的学生们,直到所有人
都低下头默默打开课本。他一言不发站在林雪站过的地方,拿起林雪用过的粉笔,
在黑板上写下本应属于林雪老师的一课。
林雪用一种静悄悄的方式离开,一如她曾经于某一天清晨,静悄悄出现在我
们班的讲台上,尽管清楚她实习老师的身份,但我还未来得及设想她的离开。我
想起一天傍晚,经过学校的小花园时,看到她与另一位实习男老师站在夹竹桃的
丛林下谈话,不知为什么,我加快了脚步,怕她知道我从那里经过。显然,她的
注意力集中在交谈中,对周围的行人,她的目光匆忙,漫不经心。她也许看到了
我,也许没有。
那些天,一直阴雨绵绵,细如发丝。
我头昏脑胀,午睡前去自行车棚里取车,有个短发女孩正推着自行车进来。
我看到她时,她也正在看我,脸上挂着笑容。我认识她,是邻班的,跟我一样,
学校文学社社员,也是语文科代表,我们曾在很多公众场合遇见,她的身边总是
有不同的伙伴。我推着车走出车棚,她忽然叫我,从后面追上来。她说,林雪老
师走了。我点点头。她接着说,我早知道你,只是一直没说上话,林雪老师经常
提到你。你去哪里,我正准备上完课去找你!我说,有点不舒服,请了假。她的
眼睛亮闪闪的,我回避与她对视,有些焦躁地打算走开,忽然想起她说找我的话。
她笑吟吟地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到其中折角的一页,撕下来递给我,她
说,这是林雪老师的地址,临走之前写给我的,她让我转告你。
纸上不是林雪老师就读大学的地址,而是新疆建设兵团某某学院研究所,一
眼就看得出她的笔迹。女孩说,这是林雪老师毕业后要去的地方,你写信就寄这
个地址,我抄了一份。她的眼睛弯弯的,说话很快,我要迟到了,记得啊,以后
有事,到班上找我。
女孩走后,我捏着那张纸,心里空落落的,林雪临走之前从未想过与我告别
么!然后有一种奇怪的湿漉漉的,像鼻腔里毛细血管破裂后一股流体滴落到地上
的感觉扑闪而过,惊慌、失落、无奈和凄凉,多年后,我才知道那种感觉叫做伤
害。
我没有去邻班找过那个女孩,有时碰见了,淡淡一笑并不说什么。给林雪老
师,我写过信,第一封信写得很长,然而等了很久也没有收到她的回信。我以为
她没有收到我的信或者信被邮差弄丢了,我的一本旅游地图册上,新疆与梅城的
直线距离不到6cm ,母亲记忆里的新疆遥远寒冷人烟稀少,交通也不便利。我曾
听母亲说过,她像我那样大的时候,去过新疆,那里有她的一个表亲,等到我重
新不厌其烦地问起她关于新疆的记忆,她已经只剩下模糊而大概的印象,一个有
着冰雪的荒凉之地,似乎还有马,马儿们从枯萎的草原上跑过。母亲提起那段往
事,语气是喜悦欢快的。她已经忘记了在新疆停留过的地方,但她永远记得怎样
意外得知有人给父亲提亲的消息,在父亲最需要她的时候,匆忙地返回梅城。她
责怪地瞟了眼一旁的父亲,对我说,要是再晚一点点,说不定就没有你们几兄妹
了,那时候的通信是极不方便的。
我的期待随着母亲的记忆也开始模糊而大概。
我继续写过几封信给林雪老师,简短的问候,末尾请她毋必回信。写信的目
的,也变成对她留下的唯一联系方式真实性的试探与确认。信没有被退回,也没
有任何回音,我不得不放弃对她的期待,这个过程漫长而又伤感。我至今也不敢
确定林雪老师收到过那些信,我愿意相信,那些信由于某种原因,被送到了另一
个很遥远的地方,或者,林雪老师由于某些原因,放弃了她留下的那个地址。离
开梅城后的头几年,有人告诉我,新疆都是以兵团来划分区域,也就是说,被称
为建设兵团的地方非常多,我的地址可能由于不详细,所以无法正确投递。可那
时,我已经决定不再关心林雪老师的地址,那张写有地址的纸,早已被我不知置
于何处。
在林雪老师面前,我话语不多,她如果是一个细腻的人,应该早已从我的眼
神之中发现我内心的柔弱,然而她看不到我对她的爱慕,因为我是如此善用沉默
和口齿笨拙来掩饰真情实感。我记得,在给她的长信里,有这样的句子,“我是
河岸一棵树/ 看着你日日走出晨曦/ 于波光那边/ 对我凝视/ 那眼里不会有树的
影子/ 在你目光所及之处/ 一棵树如此卑微……”。信发出后,我有点后悔,有
点忐忑不安,我在信里告诉她,那些句子是我从别处看到的,觉得好,所以记下
来(她曾多次鼓励我增加对诗歌的阅读)。我害怕诗句泄露内心的信息,那诚惶
诚恐的青春啊,回想起来,有异样的疏离感,仿佛是陌生人的青春。
我曾经为之羞愧的梅城口音早已迅速消磨掉,我的梅城方言里不知不觉混进
了许多文绉绉的词语和上海话尾音,然而我仍然不是梦想中,那个用足够优雅的
腔调说“我爱你”的女人,这个女人由林雪衍生而来,又因林雪而离去。我永远
做不成从散文里缓缓行走的林雪,她是属于我的传奇,一个假想的爱情高度。现
实里的爱情平乏如人生不断失去和离开的过程,这个过程需要点自我欺骗和极度
自恋,才能得到些许自我慰籍。
老班仍然固执地等待着回答,那固执看起来更像不甘心的绝望,我本想一走
了之,忽然间又改变了主意,或许他并不是我所想的那样无趣,至少他看起来像
个善良聪明有良好修养的男人。他所做的一切又都那样明确着准备做为一个情人,
他捧出他的初恋,他的妻子,他的婚姻,他的两性观念,他真诚地一步步为情人
之路加砖添土,扫除障碍。
我对老班说,我可以尝试去爱你,但是我现在不爱你,我或者也可以尝试去
做一个已婚男人的情人。
老班说,不要紧,我会努力让你爱上我。这种爱情,起初是扮演的,以后却
要变作诚恳的了。爱情没有神秘,也不需要伟大,欢乐是爱情的唯一目的。亲爱
的,我认为你比我更需要爱情。
我说,这就是你的爱情宣言吗?
老班说,不,这是古罗马诗人奥维德在他的《爱经》里说过的话,他告诉我
什么是爱情。
我说,我从未对一个男人说过爱字。
老班说,试试看,就当做是一种游戏。
试试看!试试看!他连续重复着这句话。
在一种奇怪心情的驱使下,我在键盘上敲出“我爱你”,按下enter 键。看
着这三个蓝色的字跳上去,我并没有感觉到沉重不安,相反,意外地无比轻松,
原来,说出这几个字竟然如此简单,就像春天到来时,脱下冬天里厚重的大棉袄,
只要伸伸手解开纽扣,春天便来到了。此时此刻,这个城市的各个部位里,不是
有许多人,正对身边每一个遇见的人都叫着“亲爱的”,某条街上服装店里打扮
中性的老板不是也对我说过,亲爱的,这件衣服很适合你哦。这个城市里从前美
女遍地,现在大家都不叫她们美女,而叫亲爱的。
我与老班的爱情,唾手可得,如同妓女廉价的贞操。爱情抛着媚眼缓缓向上
撩起裙边,露出光滑性感的大腿,我看到那只手上松驰而爬满褐色斑点的皱纹。
如果说,老班是一个阳萎者做着自慰表演,而我则是一个无力走开的旁观者,
无力不是由于软弱,而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导致的肢体麻木,没有痛苦,有一
丝悬浮而绝望的快感。我艰难地移动鼠标,放在老班的头像上,只要我轻轻点下
右键,就可以彻底删除我们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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