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家大院
火车以每小时一百多公里的速度将我推进梅城,过检票口时,一眼就看到等
在外面的梅孝先。出口通道里,一个穿无袖上衣粗胳膊的中年妇女堵住我,追着
问要不要车,我朝她摆手,她还是不想放过我。无奈之下,我只好指给她看站在
广场上东张西望的梅孝先。通道外的车站广场上,零乱地停满了短途载客面包车
和人力三轮车,梅孝先就远远地站在那些车之间。他个子非常高,有一张标准的
国字脸,虽然离得远,也很容易辩认出来。我先看到他,过了通道,快走到他跟
前时,他才认出我来,两颊立即往外拉上去,露出有所保留的笑容(他像母亲)。
他抢过我的行李打算绑在摩托车后座上,我拦住他。我的行李只有一个小小的旅
行袋,里面放着几件换洗衣物、简单的洗漱用品和一本书。我跨上他的车,把旅
行袋横在我和他中间的车座上。他已经是一个成年男人,不再是从前那个提起我
的手臂甩圈想把我转晕的大男孩,或许是分离的生疏感,我也不好意思像以前那
样,把自己当作一条小蛇妖,从后面牢牢箍住他的腰。
他把我的平淡看成是旅途的劳累,他早已习惯了寡言少语个性乖僻的我,在
我上车时体贴地扶了我一把。“下次回来,你该提早二十分钟打电话告诉我,那
样我就可以开单位的车来接你。”他皱着眉头大声说,让人觉得他对我不满,实
际上没有,当他觉得某些事情很郑重或严肃时,喜欢皱起眉头。他轻轻踩动摩托
车,慢慢调头(他个性谨慎)。我在他背后笑了笑,摩托车观后镜里的姑娘同时
冲着我和他微笑。梅孝先身上也躲不掉慵懒的气息,火车只要进入梅城地界,我
马上就能感受到这种山镇特有的气息。梅孝先很随便地穿一双旧软底鞋,衬衣上
到处是褶子,好像从未熨抻过一样。他给人的印象是一个温和然而倔强的人,头
发浓密而粗硬,不驯服地顶在头上。我的头发同样浓密但是柔软,经过长途煎熬
后,有点油腻。奇异的血源关系将我和梅孝先绑在一起,他的一举一动与他的身
份恰如其分,首先是个好儿子,然后是个好丈夫,其次才是我的好哥哥。年少时,
我们是兄妹,现在却变成亲人。我们熟悉彼此像熟悉自己的脚趾头,虽然越来越
不了解,然而仍然努力相亲相爱。
梅孝先给我讲梅青的婚事以及梅家的新闻旧事,兴致勃勃地一件接一件讲给
我听,似乎听的人正怀着无比迫切想知道的心情,这是对我回家表现出来的梅孝
先式的热情,我明白他,他却看不出我每一次都表现得心不在蔫,只是为了感激
他的热情,从不打断他的话。其实,我坐在后面,根本听不清他说什么,风把他
的声音快速蒸发到身后的路面上,我听到的都是些断断续续的词语,而不是句子,
感觉我们正在玩猜字游戏。热气腾腾的风把我的头发也吹得零乱不堪,梅孝先全
身洋溢出来的喜悦,像他宽阔的背始终鲜明坚固。
生命和死亡,欢快和悲伤总是那样相互交织,和谐共处,世界是一部功能强
大的搅拌机,而梅城就是碾碎后的微尘。
如果你可以找到一本A 市叙述详尽的旅游地图,可以看到梅城躲在三面环山
的底部,像一只马蹄铁。它是一只真正的带磁性的马蹄铁,有一股强大的吸附力
量,可以吸光人身体和大脑里所有的躁动和生气。在梅城,到处是嚼着槟榔闲扯
的男人,推着自行车慢慢遛达的妇女,家养狗不慌不忙地横过马路,卖菜的大妈
们可以聊上大半天,随你慢吞吞地挑,就连吵架都是懒散的,有一句没一句。这
就是我记忆里的梅城,无论你来自多大多远的城市,曾经拥有多快节奏多么精巧
的生活,只要踏上梅城的土地,就会被那种无声无息的力量迅速控制。
我熟知梅城所具有的这股力量,能将一个野心勃勃的人变得像乞丐一样懒惰。
我们进入梅村时,遇见住在隔壁的老邻居。老邻居像我过世的祖父一样老了,
拄着一根竹拐杖。从我出现在他视野里的那一刻,他便站定在路边,紧盯着我等
我们走近。梅孝先支着车坐在座上,称呼他二爹爹,告诉他旁边站着的女子就是
小妹。老人仔细地研究过我的脸之后,顿一下拐杖,大声地喊了一句,呀,真是
梅红呐!从他仍然一副很骇然的表情,我猜想自己身上一定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十年前,梅老先生也常常一个人围着梅村转悠,就像今天这位老邻居一样。
除了紧挨我家隔壁的几户人家,梅村其他人我一概不清楚该怎样称呼,然而看着
大部分都面熟,我只好躲在梅孝先身后低着头,一概装作看不到。
十年前我第一次离开梅城,其间回来过几次,呆的时间不长,加起来不到一
个月时间。我最后一次离家是五年前。五年来,除了新添几栋楼房,村前林荫道
两旁数十棵银彬遭到无情砍伐外,没有太大变化。那些银彬树是十年前父亲带人
栽下的,当时树苗还没有我高,可是猛然之间,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
盛夏的梅村静悄悄的,人们都在午睡,只有狗趴在大门口伸长舌头气喘喘地
抬头张望,鸡们在树荫下踱步,也懒得争风吃醋。是否有柳树芽一样的少女,像
十几年前的我一样,正从蝉鸣和风声中醒来,睡眼惺松地坐天井里的矮凳上梳头,
准备上学去,心里揣着少女的心事,一边听着堂屋里的钟“嗒…嗒…嗒…嗒……”
走动,像只老态龙钟的指挥棒。我曾经在梅家大院青砖青瓦的老宅里,学会辩别
不同人脚步声里细微的差别。老宅子除了缓慢的秒针走动的声音,就是各种脚步
声,懒洋洋地,慢慢跨过一道门,停下来,又慢慢跨过另一道门,再停下来。有
几次,我被猛然响起的电话铃声吓了一大跳。一次铃声特别短,就像人们有时候
拨错了电话号码,回过神后马上掐掉电话,话筒里留下匆匆忙忙的盲音。还有一
次,我拿起话筒,听到的是梅青的声音。
梅姓在梅城是个大姓,我认为我出生的村子之所以取名梅村,是因为这里所
有人都姓梅。梅家大院是梅村最显眼的建筑,主要是因为占地面积大,一大家子
住着同一支脉六房人家,从前有个大院子围起来,但是我读完高中后,大院子就
慢慢拆掉,改成各家自己的小院,嘴上却改不了口,习惯上仍叫作梅家大院,区
分各房东头西头,上头下头。
祖父离休前是一名普通国家干部,因为年轻时候任过联校校长和梅城XX协会
会长而被村里人尊称为梅老先生。他是一个旧式的读书人,知书达理,远见卓识,
话不多,不怒自威。送大哥梅爱国第一天上学堂报到时,梅老先生在学校的报名
登记表上郑重地写下“梅孝先”三个字,大哥因此在祖父的转念之间揭开了梅孝
先的人生序幕。
父亲兄妹四个,父亲是家中的长子,生下大哥之后,家中男孙也陆续出世,
取名一律沿用了梅X 先的格局。至于当中一字的不同,梅老先生参考了《论语·
学而篇》,取“孝悌谨信爱仁”字序。梅老先生用意可谓深远,试图有生之年在
梅家大院内,建立一种以儒家思想为根基的完美家族秩序和行为规范。我能够真
正体会出梅老先生用意的时候,梅老先生已经不在人世。站在院子里,观看后山
白色鸟群在栗树顶梢盘旋时,我常常想起祖父穿黑布鞋,着洁净的深色上装,有
点像旧时代的青年制服,背着双手,在院子里孤独地久久仰视那片山林的情形。
白色的鸟群在一年夏天来临前迁徙到后山上,冬天来临之前飞走,以后年年
如此,每年数目有所变化。
梅老先生晚年孤寂地生活在家长的威严和理想世界里,他的孤独缘于无人理
解他的内心。这种不能被理解的孤独,在梅老先生仙逝后,很快暴露出来。除了
大哥,梅X 先纷纷被我的叔叔们打倒,我的兄弟姊妹们全部改成更时髦顺应时代
潮流的名字。我和梅青是例外,梅X 先的格局里祖父并没有算上我和梅青。有一
次,我在网络搜狗上分别查询“梅青”和“梅方”,居然搜索出成百上千个身份
各异的同名人。“梅孝先”古典而独特的气息,鹤立鸡群地获是最后的胜利。大
哥少年时曾数次提起被人已经忘掉的“梅爱国”,流露出极其强烈的挽惜之色,
他的学生生涯里,“梅孝先”三个字像怪物一样,不断令他难堪。他甚至有个同
学突发其想,曾问他是不是守墓人的儿子。梅孝先何曾料到这个被人视作异类的
“梅孝先”,后来却让我羡慕感叹不已。
假如梅老先生还在世,我一定会成为他最顽固不化的追随者,我察觉到我的
父亲也曾试图仿效梅老先生,这一点可以从大哥一直被叫作梅孝先看出来,重新
建立起家族秩序,但以失败告终。现在的梅家大院实际上已破碎瓦解,完整的家
族观念正在消失,我的父亲做为梅家后代中的男性长者不得不继承孤独体味着挫
败感。
姐姐生下来后倍受宠爱,取名梅青,一年后,我意外出现在母亲子宫里。梅
青与梅红这两个名字都出自梅老先生的大哥,即我的大祖父手笔。梅老先生在我
心目中是个沉默的儒雅书生形象,身材修长清瘦,大祖父却身材高大魁梧,骨骼
粗犷,满头白发下眉毛漆黑如墨,硬而长,沿眉骨垂于两侧,性格暴躁。二十几
年前,大祖父病逝之后,梅老先生更加沉默寡语。我很少看到他笑,印象中他总
是腰杆笔直地坐在那里,严肃谦逊地注视着正与他交谈的人。小时候,每次听到
他的脚步,我就慌忙逃走或者躲起来,怕他考一些鸡鸭同笼题目或者询问我的成
绩。父亲和他的兄妹们在梅老先生面前表现恭顺,一样心存敬畏。
“梅红”一直被我使用至三年级,三年级的语文老师是个思想极其活跃的中
年妇女,她在一次家访中建议将我改名为梅芳,她认为“芳”比“红”意义更加
高远含蓄,且具有现代性。梅村人习惯于在名字前加个小字作为小名昵称,我和
梅青,村里人都叫小红小青(儿)。她小心地举例证明,她不可能忘记梅老先生
是个读书人,《红楼梦》里面有个小红,一听就是使唤丫头的命。我父亲听取了
她的建议,征得祖父同意,将我的学名改为梅方,请注意并不是“芳”,我因此
多次暗暗揣测梅老先生的用意。他要是在有生之年,能够预知他用心良苦的“孝
悌谨信爱仁”遭到如此迅速巅覆的话,或许不会同意开我改名的先河。
梅老先生去世前一直住在医院,瘦成了一个干瘪衰弱的老人。那时候我正在
读高中,放学后,我和梅青去医院看望他,他躺在那里,微闭着眼睛,裤腿卷得
高高的,姑姑正在按摩他枯瘦的小腿。我特意站在梅青背后,隔着梅青的肩膀望
着他。那是第一次与祖父相隔那样近,他无力地躺着,而我的身体里正充满着年
少的勃勃生机。我与他换了个位置,生机盎然地站在他面前,不用害怕他威严的
俯视,从高处看着他被病痛染成黄黑色浮肿着的脸,我第一次觉得梅老先生那样
弱小,原来苍老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既使梅老先生也未能幸免。
听姑姑叫我和梅青,梅老先生睁开眼睛,弯起嘴角露出微笑,示意我们坐到
床边。记忆里最后的梅老先生,就是那样一个面带着微笑,亲切慈祥而又虚弱的
普通老人。每当我回忆起祖父时,不免产生同样的疑惑,那个印象里威严生疏的
梅老先生和病床上瘦弱温和的祖父,到底哪一个更真实。
我在院子里转悠,发现所有的窗户上都上了新油漆,还做了许多新家俱,我
从前住的房间里,那张用了很多年的写字台也不翼而飞。后来我在二楼与屋顶的
夹层里找到了它,抽屉里空无一物。
院子里空荡荡的,已不是我当年出走时的院子,石榴树没了,遍地的指甲花
和金盏菊也没了,多了几棵新栽的栀子花和常青柏。但我仍清晰地记得这当年的
院子在金色的阳光里开满太阳花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意外地梦见了祖父。梅老先生过世后的最初几年,我从未梦见
过他,只是近来,自从我过了二十五岁准备久居上海时,却常常梦见他,那些梦
的内容多是醒来便忘了,然而我能清晰记得的是,没有了一点惧怕,梦里的我与
梦里的梅老先生和谐相处,如同世界上所有亲亲热热的祖孙俩(祖父还在的时候,
我曾经多么渴望拉近与祖父的距离)。那些梦加深了我对祖父的怀念,世事真是
难以预料,我对祖父日渐深厚的感情竟凭借着这些梦建立起来。
记得有一次,在上海的房子里梦见祖父,醒来后马上给祖母打电话。祖母着
急地问我梦中的情形,你跟他说话了吗?我说没有。祖母松了口气,听得出她的
紧张。她说那就好。我很奇怪,祖母郑重其事地叮嘱我说,总之,梦见死去了的
人,你不要跟他说话,包括你的祖父,不然会不好。我始终没弄清楚她说的不好
到底是什么,再问她,她也不加以解释。
早上跟祖母再提到有关祖父的梦,祖母还是重复同样的话,除了嘱咐不要在
梦中与祖父说话,并不多提祖父生前的事情。她用枯瘦却依然温暖无比的手拖住
我的手,长长地叹息之后,笑着说,你祖父那个人哪,就是不逗孩子喜欢。我想
祖母所说的孩子是不是特指我一个人?自从具备基本的叙述能力开始,我从来不
曾在祖母面前隐瞒对祖父的畏惧,还暗地里企盼过祖母能够给予我克服畏惧的力
量。我不清楚梅家的孩子,是不是都像我一样惧怕祖父。
这时候的祖母,眼神已经差了许多,因为角膜炎动过一次大手术,背部也不
再那样挺直,非常瘦,穿一身蓝底子碎花的衣裙,站着与我一般高。裙子是长及
脚踝的百褶裙,裙边被风吹动时很飘逸,像一支浪漫的干枝插花。她从前是地主
家的小姐,年轻时个子高挑,我年轻而带点浪漫气质的姑姑就承袭了祖母做女儿
时的模样。祖母与祖父的家相隔近百里,祖父家境贫寒,而祖母出身富庶人家却
识字不多,只能够写自己的名字,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并生育了一大堆子
女,在我不论何时何地想起来,都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我从小与祖母同睡,她的床很宽大,三面护栏,床前有踏板,床底铺着厚厚
的软稻秸,干燥而温暖。在外求学的冬天,蜷缩在寝室冰冷的被子里时,我曾在
无比怀念中将祖母那张温暖的大床想象成人间天堂。记得有一年去亲戚家拜年,
太远不能赶回家,当晚与母亲睡在一张床上,隔得远远地不敢动弹,害怕翻身时
碰到母亲。我与父母之间的陌生感,最初就是表现在肢体上的疏离。这种疏离,
离开梅城之后,越来越深。我所能回忆起来的童年往事,场景里少不了祖母和祖
母的老房子,父母留给我童年的回忆残缺凋零。
我很想跟祖母说说我现在的生活,哪怕是鸡毛蒜皮不值一提的日常琐事,要
么牵着祖母转过身,走回到她残存着记忆的童年和少女时代,坐在阳光下的院落
里,听她说她的母亲是怎样精明怎样吝啬,把红糖封进坛子里埋起来不让馋嘴的
她找到;她怎样坐在房里纺棉花打瞌睡挨了打;后来来了日本人,村子里的人都
藏进山里,一只被锋利的刺刀削去大半个屁股淌着血水的水牛怎样惨叫着从她眼
前狂奔过去;她的母亲为了不让人搜走财产,怎样将金银首饰一件件缝进被面衣
服里面。在祖母的记忆中,最令她念念不忘的是姑姑,也就是我没见过面的老姑
奶奶,一个很苦命的旧式女人。她清楚地记着姑姑出嫁的时候,那些嫁娶的排场,
陪了多少嫁妆,用怎样的箱笼装着,多少人的送亲队伍,新郎倌骑高头大马,姑
姑坐在大红花轿里嘤嘤地哭。姑爷家有雕梁画栋的绣楼,出嫁的姑姑整日呆在绣
楼里绣花叹气流泪。姑爷总是打她,又突然暴病而死,姑姑三番二次被嫁出去给
别人续弦,最终跟了一个打短工的男人穷困潦倒而死。
尽管祖母的回忆里,悲伤和凄凉覆盖了短暂的欢乐,但她的叹息声却表达出
一种难以言寓的幸福感,对于一个老人来说,年少的记忆,是可以用来回味毕生
的幸福时光。看着祖母发亮的眼睛,我也因此而感到满足和幸福。也只有在这种
时刻,我能清晰地把握到无法割舍的亲情,血脉相连,心与心之间的默契和温暖。
拉着祖母的手,坐在阳光明媚的大院里,勾起祖母黄金般的记忆,这对身处异乡
的我显得特别重要。
我很想跟祖母谈起我自己的生活,但我不能够,我不能企求得到一个老人的
理解,既是不能企求她对无法想象的快节奏现代城市生活的理解。我期望从中得
到些什么?我已经习惯于用不着边际的沉默来替代内心的倾诉,城市里妖魅一般
地生活,依然在延续。有一天,我坐在祖母坐过的同一把椅子上,向一个比我年
轻眼睛里闪烁着强烈好奇心的女孩子讲故事的时候,我已经如祖母那般老了,然
而我却无法讲出祖母故事里面的传奇。
祖父已经去世多年,祖母依旧安祥平和。祖父的骨灰就葬在屋后山坡上,我
们偶尔提起祖父,就像提到一个正在熟睡的亲人,说着与他无关的闲话,不去打
扰他。梦见祖父,也是我与祖母建立亲密无间关系的最便捷方式,所以我很愿意
祖父出现在我梦里,这真令人感概。
祖父生病后,有一次父亲让我去祖父的房间里取点东西。我们家那时还保留
着以前的青砖青瓦的老房子,祖父不肯搬到我家的新房子里面去住,和祖母两个
人守着老屋。祖父的房间外面是一个带火塘的小壁间,专门用来烤火。出来的时
候,我无意间向火塘那边看了一眼,里面的光线很暗,祖父一个人在那里坐着,
看不清他的脸,只有一个模糊的侧影。将东西交给父亲后,父亲说他要去医院看
祖父。我才想起祖父一直住在医院里,没有回来过。当时想想可能是看错人了。
不久,祖父在医院去世了,那时我已经与花子成功地逃走,成为鞋厂的打工妹。
我没有跟父亲提起那件事情,慢慢差不多忘掉了的时候,意外听人谈起“某某人
看见死去的亲人”等灵魂的事,才有些后怕起来。以后,我不敢一个人再踏进祖
父住过的那间屋子。
几年前,老屋已经被拆掉了,在原来的地址上盖起了新楼。我问祖母是否还
记得从前住过的老屋,屋顶正上方埋着几片用来取光的明瓦,光线费力地剖开大
片大片的暗。祖母说,怎么记不得呢。我问祖母,人死之后是不是还有灵魂。祖
母肯定地说,灵魂是有的。一个人死后或者死前一段日子,他的魂会从躯壳里面
跑出来,在他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身边荡啊荡,飘来飘去,舍不得离开。所以
送葬的时候,要抬着棺材绕很大一个圈去下葬,送葬的人也不能回头,就是为了
让死去的人安心离开,找不到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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