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遁的少年
一个人的一生必定有些经历,连自己都感到陌生,好比不同的生活背景下,
同时拥有好几副面孔。在梅家大院,我是连自己都说不清性格的梅红,在梅城,
我是梅方,低头走路如惊弓之鸟,在上海,我出生于湖北黄石某村庄,名叫黄春
绿。其实,任何一个地方,我都失去选择的自由,表面上看,是我选择了这些名
字,实际上,它们迫使我戴上不同的面具。
在深圳特区,我有一位做人事主管的朋友,有一天我去她的工厂找她消磨时
间,就在她的办公室,她变戏法一样,从她的抽屉里搬出一撂扑克牌似的身份证。
她向我展示那些真实的逃亡者时,面带微笑,眼里却泄露出狡诘诡异的光彩。
这些身份证是打工者们留下的,南方的许多工厂,打工者进厂前必须将身份
证原件交给人事部门存档,离厂时才可以取走。如果未经允许擅自离厂,则意味
着自动放弃身份证和扣押下来的工资。
出于一种有待深究的心理,在我确认那些不辞而别的打工者们无权再取回他
们的证件时,我接受了她的馈赠,从中挑选了几张与我长相酷似的身份证。
不久,我离开那座城市前往另一座城市,途中夜宿某旅店时,便取用了其中
一张身份证登记住宿。第二天清晨,我怀着一股陌生的隐身人的窃喜,安然离开
那家旅店。
黄春绿正式取代我在上海的身份,出于某种偶然的巧合,并非完全出于本意。
办理暂住证的中年女人递给我一张上海暂住人口登证表时,我才发现她手中比照
着程式化地飞快瞟了我一眼的身份证上,是一个叫黄春绿的人。由于我的疏忽,
我将斜挎包里的替代品给了她,她的手指捏住黄春绿的瞬间,变成一个决定性瞬
间,我因此怀着诸多无奈和恐慌摇身一变,成为外来妹黄春绿。真正的黄春绿没
有在我面前出现过,也没有戴大盖帽的人突然堵住我的去路,我常常会想,那名
湖北的少女是否重新获取了自己的身份,又或许她早已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掉,就
像梅方藏匿于上海,以一种消失的方式生活着。
我出现在梅城时,梅孝先看到了他记忆中的我,像这里的所有人,他不曾意
识到另一张面孔的存在。无论在哪一个地方,即便是回到故土,我也必须时时告
诫自己,牢牢记着自己的身份。我,梅方,已经寂然沉睡了很多年的梅红,在这
间陈旧的格子间被唤醒。我得接受一个慢慢回归的过程,从裹满风尘的外壳摆脱
出来,贴近梅城和梅家大院,靠近自己,以至于不感到贫血般地晕眩。
我从梅红看到令人惊叹的俗艳,想起雪天绽放的红梅,梅方则像一线断崖,
让思维嘎然而止。院子里有几枝梅花,嫁接于桃树上,有一年春天开出粉白的花,
重重叠叠,分不清是桃花还是梅花。第二年还来不及开花,便由于宅地重修遭到
砍伐。其实梅家的姓与梅花毫不相干,梅城也少有人栽种梅树,我那纤巧的浪漫
想法也就只短暂地闪烁过小半个春天。
苏铭的母亲临我告别之前,用一种很奇怪的语气问我是哪里人,然后她说梅
村是个好地方,许多城里人喜欢晚饭后去梅村散步。您和李老师也常去吗?她说
苏铭不在之后去过几次,以前苏铭还在的时候,他提到过那个村庄。我说,梅村
确实很适合漫步,可惜并不曾生长过梅花。
不知何时,她手里多了一个暗红色四四方方的盒子,不是我提过去的礼品盒。
她把盒子塞进我手中,说是苏铭的东西,烧掉他所有的物品后,才发现衣柜顶层
最里面还留着这只盒子。她说,想了想,最后还是没有烧掉。你带走它,若是知
道它的主人,就还给她,若是找不到,就替我烧掉它吧,免得看了伤心。
我抱着铁盒下楼,楼道很昏暗,像所有使用年限过长的居民楼一样,乌黑的
水泥地面像覆盖着一层潮湿的苔藓。外面的天空也像黏了一层暗蓝墨水色半透明
的膜,边缘点缀着闷热的云彩,一部分身子已经跌进山谷里,留下几道仓促的尾
巴。一阵铃声响起来,随之人影灯影晃动,各种声响在每一个角落里膨胀,一个
热气腾腾鼓着泡泡的校园黄昏。
我赶在人潮涌出前,在校门外拦下一辆的士。司机是个二十多岁头发蓬乱的
小伙子,脸色腊黄,一副病恹恹憎恨全人类的样子。我说了地址,他面无表情地
开车,遇到拐弯处,极不耐烦地问一句“哪边”,吐字如金,弄得我只能怀疑曾
经是否与他是认识的。的士勇敢地穿街走巷,我坐在副驾驶位上,一手吊着扶手,
紧张地辨认着道路,生怕他把我带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幸而钻出巷子后,车上了
318 国道,很早以前,这条国道就像一根烧烤钎一样穿透了梅城。然后右拐,街
心的圆形花坛不见了,变成红绿灯岗台,柏油路面拓宽,原来两旁的大片农田里,
长出的不再绿油油的庄稼,而是一茬茬白砖红瓦、琉璃飞檐的私人别墅,朱漆院
门上雕着兽头的铜锁扣,这每一步都让我费力辨认的小镇,似乎是异乡人的故乡。
紧接着的路口,围着一堆十几岁的少年,他们散漫地排开,像等什么人又像
随时准备作鸟兽散,有人和车辆经过,他们的脚趾头都懒得挪动一下,出租车只
得放慢速度。他们在干什么呢,每个人都顶着一头漂染过的枯萎乱发,穿瘦臀肥
裤脚的劣制牛仔裤,焦黄的手指上戴着粗糙银饰,夹着香烟。脸上同样茫然而空
虚,却努力做出凶狠阴隼的表情,冲胆小的过路者发出邪恶的笑声。司机压抑着
怒气绕过去,然后使劲往窗外吐了口痰,对身后的少年们含糊不清地诅咒。
出租车停在梅家大院门口,我递给小伙子一张五十元的人民币,他故意磨磨
唧唧找钱,搜遍了他身上的口袋,最后摸出四张十元和一张五元人民币给我,然
后手握住方向盘,不再看我一眼,摆出一副急躁的样子示意我滚蛋。
我一言不发等他再找给我二块钱,梅城的出租车三块钱可以兜遍全城。他从
观后镜里横了我一眼,那一眼对身后的乘客厌恶到极点,但毕竟心虚,极不情愿
地又摸出一块钱来。他几乎可以成为梅城的士司机们的典型代表,狡诈、粗鲁、
斤斤计较、蛮不讲理并且极端自以为是。他们从来不愿意打表计费,故意装上不
能使用的旧计价器或者干脆损坏它,好让乘客不得不把他们的嘴当成公正的计价
器。梅城变得越来越陌生,就像一个农民被城市诱惑之后,穿上仿造出珠光宝气
的廉价外衣。
我可以这样去指责梅城吗,就像指责人与人之间的冷漠,我从未想过去热爱
这个小镇,热爱它的全部——包括它的丑陋,或许正因为这样,我也被梅城拒之
门外。我从出租车司机身上看到的,恰恰是我给梅城留下的印象。他从我脸上看
到了什么,冷漠、抗拒、憎恨、怀疑……这些全是我给世界留下的印象,像紧紧
撵着我的脚后跟的鞋印。因为我的冷漠,这个世界上才充满了更冷漠的人。
梅青已经闻声出来开门,我兀自对着扬长而去的出租车发愣。梅青奇怪地说,
今天出租车恢复营运了么,闹罢工好长时间了呢。
一个月前,有位出租车司机被一伙少年挟持到偏僻地,抢走所有的财物后被
杀死。而此前,的士司机遭到抢劫的情况时有发生。据说抢劫者和杀人者是都来
自外地,更多的说法是来自西部一个喜欢带刀的民族,他们的足迹几乎遍布中国
所有城市。
少年,又是少年,路口经过的那伙陌生少年,杀死苏铭的少年,他们之间有
着怎样的一种隐秘关系!梅青对于苏铭之死虽与林丰有点细节上的差池,两者基
本保持着一致。现在,我该如此用一个陌生人的口吻来复述一次苏铭之死,由于
声音的流动性,林丰的讲述一定省略掉了相当的细节,因此,我所能够叙述的仅
是一个粗糙的结局。
那是发生在梅城深夜的事件,准确地点在梅城某歌厅,由于某种未知原因,
似乎与女人有关,苏铭与一帮少年发生磨擦,扇了其中一名少年两耳光,少年离
开后再返回,人数更多,谁也没发现少年的袖口里藏有刀具,带刀的少年杀死苏
铭,然后逃掉,不知藏匿何处。
这种人生结局像刀口一样锋利而局促,仅是那寒光一闪,像古龙武侠小说中
的死亡,太果断干脆于举手之间,缺少死亡的真实质感,因此迟迟不能让我体会
到失去的痛苦。我唯一的痛苦,来自于对这种心灵迟钝的拷问和折磨。当一个人
不再能流泪或者悲伤时,一颗心将变得比冷冰冰的石头还坚硬无比,难道我就是
生着石头心的人。
镶着金边的盒子摆在梳妆台上,红色光滑的纹理里藏着点点若隐若现的亮粉,
很像那种商场货架上用来放黑巧克力或者阿尔卑斯奶糖的盒子。我没有急于打开
它,而是坐在灯前,审视着梳妆镜里的那个女人。镜面上积满旧尘,怎么擦也擦
不出光洁如新,女人的脸庞被岁月拉长,颧骨突出来,面目模糊。我的人生轨迹
就像这面开始发花的玻璃镜面,令人恍惚中产生疑惑,我是不是早已死去,早在
苏铭之先,消逝于尘世,看到、听到、感受到的一切,未必不是一场梦境。别人
接触到的并不是真实的我,而是我飘荡不安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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