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血浓
大约三更天的时候,又开始起雾了,轻雾随着风声潜来,拨得苇叶婆娑起舞,
一个身影出现在雾夜的尽头,轻捷飘忽如鬼魅。然而茅屋火塘边枯坐的李晔已被惊
动了,刚站起来,沈青鹰已抢在他前面开了门。
沈青鹞扑进来,似乎带进了整个雾沼的湿冷之气,连火光都黯淡了一瞬。
“怎么样?”沈青鹰搀住他,蹙眉道,“你受了伤?”
“锐羽名不虚传,险些被他们留下了。”沈青鹞微微咧了下嘴。
“我爹来了?”李晔紧张地问。
“令尊大人确实到了,只不过……”沈青鹞似乎有点儿犹豫,“眼下统率锐羽
清剿雾沼的,仿佛却是你大哥。”
“啊!”李晔顿时色变。
沈青鹰从怀中取出一枚药丸,递给他道:“这药丸是我自海外得来的秘方,吃
了以后,脉象形貌,都十足是重伤的样子。”
李晔接过来,虽然心中犹豫,却还是昂头服下了。
“令尊大人马上就要到了,我们兄弟不便露面,这就退了。”沈青鹰道。
不知是不是药的缘故,李晔的面色顿时青了几分,他没有说话,向沈氏兄弟轻
轻地挥了一下手。
茅屋里便只余下李晔一人,其余便是外间诡异的风声。
他并不见得有多信任沈家兄弟,可是此际,他却希望他们并没有走掉。
浓雾之中愈来愈喧哗,李晔隐隐能看到一些火光和兵刃的冷锋在其间闪过。他
心中七上八下,不住思量,一会儿忧心精卫盟挡不住锐羽的攻击,一会儿又忧心李
家实力在此役中伤损太过。忽然,他似乎听到异啸之声,心生警觉,往地上一伏,
只见一枚白羽箭自他眼前掠过,倏地扎在对面的墙上。紧接着茅屋骤然塌了一块,
将屋中心的火塘压塌了。
塘灰四溅,直扑进李晔的眼睛中,他一面揉着眼,一面躲避着向他刺来的霍霍
剑声。
“你是谁?”他勉强拔出剑来还了两招,已隐约觉出这人用的是李家剑法,不
由得吼问出声。
那人却一言不发,攻势越来越急。若不是李晔本来对这套剑招极为熟稔,只怕
这三招两式也不能挡开了。
“你……你是……”李晔心中闪过一个想法,不由得大惊。
那人听他说了这几句,更是一剑紧迫,就要将他钉在地上。
李晔勉力挡开,只是手腕剧震,长剑飞弹而去,他心中绝望,暗骂精卫盟成事
不足。
岂知沈家兄弟的喝声正响起来,“鹞鹰七杀阵!”
七柄长剑同时绞动,茅屋顷刻化为飞屑,那人瞬间弃了李晔,腾身而起。
一瞬间,李晔一汪泪水涌出眼眶,终于将眼中柴灰冲出来一些,朦胧中就见一
道身影,穿着靛青长衫,高冠束发,弋着剑光脱逃出沈家兄弟与五名得力属下的剑
阵。
“二公子可好?”沈青鹰似乎在照看他与追击之间犹豫。
“我很好,你快去杀了他!”李晔大吼一声。
浮阳剑法,他心想,李旸你好狠。他比李旸小了六岁,自幼与他不睦,很少在
一起练武。李旸武功是五老所授,他的武功却是李歆严亲传,虽然同出一脉,却有
细微的差别。方才他虽然一直没能睁开眼睛,却知道那人用的是浮阳剑法无疑。而
不论是五老还是李歆严,都绝不会那么狠地想夺他性命,更不会被鹞鹰七杀逼走…
…
“原来你的剑术也不过如此。”李晔想到此处,不由得从齿间迸出几声冷笑。
往日他总被江湖人评得比李旸低一头,心中多有不服,只是碍着要做出兄友弟恭的
样子,不方便当真较量,那时在江上,却又不想被认出身份,因此也没能尽情施展。
然而方才猝然相遇,自己又目不能视物,却还能招架下来,他一时信心大起,便也
追了上去。这时与李歆严的相会已变得无关紧要,若是能一举击杀李旸,便再无后
患。
这时,他心中杀意高涨,似乎有一股热力在丹田中狂涌,烧得他双目如有火灼。
眼前人影幢幢,都在心中幻化出李旸的可恨模样。
“杀!”他信手挥剑,一个李旸的影子从眼前破灭掉了,却似乎又出现了另外
一个。
重重叠叠的影子布满了天宇,竟似一头闯入地狱之中,十万修罗绕着他狞笑。
“杀杀杀!”看着一个接一个的李旸在自己面前倒下,似乎那自出生以来,便
纠缠着他的不甘心与怨恨终于一层一层地剥落,那个被憋屈了太久太久的自己正在
肆意地脱茧而出,向着所有曾经蔑视过他的眼神尽情狂笑。
就在他最最得意之际,忽地胸口一阵剧痛,身子不由自主地被激出老远。
“是谁?是谁敢违逆我?”
他一时气怒成狂。
回过头来时,面前是李旸淡漠的眼神,是他最痛恨的那个表情……
那个表情仿佛在说,你有什么能跟我争的呢?你要的那些我都不想要,可是你
就拿得走吗?
李晔一时胸臆仿佛要炸开一样,大吼一声,焚日劫灰!
他的剑端上烈焰腾起,这一招用尽他所有内力,以至于丹田为之一空,胸腔中
的火热仿佛瞬间被抽空了。这时,他体内无穷的力量与脑子里狂暴的杀机都消逝得
无影无踪,眼前也清亮起来,他霍然看到了一张惊愕的面孔。
“孽畜……咳……”
李歆严的这一声怒喝,竟喷出了鲜血。他不想伤了李晔,只用袖风迎战,这一
剑李晔拼力而为,竟然割裂了他的长袖,刺入他左胸。虽然入肉只是一寸,已被他
逃脱,然而这一剑,却到底是重创了他的肺经。
李晔便仿佛挨了当头一棒,浑浑噩噩地跌退数步。连长剑脱手都茫然不觉,眼
前骤然又一暗,只余那个向自己怒气冲冲奔来的身影。
“为什么,为什么是爹爹?”李晔惊畏交集,“刚才竟然是爹爹要杀我?”
这时,他方明白自己刚才的杀机来得蹊跷,然而危急关头,一时又来不及理出
头绪。
他本能地往后一闪,踉跄而逃,却觉出掌风扫过他的后颈,将他推搡得左跌右
撞,“你个小畜生,你还敢逃?”
李歆严平素言行峻厉,纵然对李晔比李旸要温和些,却也甚严厉,李晔做错了
事,挨打挨训的时候也并不少。多年积威所至,李晔想到方才自己差点儿弑父,吓
得六神无主,哪里敢停下,拼尽气力狂奔。跑了一程,却听前面有人微微咳嗽,
“什么人?”
这一声虽然亦是严厉,李晔听来却如天籁之音一般,大叫起来:“姥爷,姥爷!”
“啊!晔儿?”
前面一大片灌木齐刷刷倒下,现出吴啸子皱紧眉头的神情。他站在沼泽边缘,
身后跟着他的心腹亲随,看清了面前是李晔,愕然问道:“你……”
“姥爷救我!”李晔跌跌撞撞,“阿爹要杀我!”
吴啸子跳入水中扶住他,听到了李歆严的怒喝:“……还不来受死!”
吴啸子心中剧震,暗忖道:到这田地,也只能拼个鱼死网破了!
尽管这是最坏的结果,可毕竟他多年来经历的大风大浪多了,顷刻间已是镇定
下来,向手下示意道:“结阵!”
言罢已是抱着李晔往后退去。
霎时间,四下里芦苇丛中,无数缆索飞纵而出,结成一个大网,齐齐向李歆严
兜去。李歆严听到吴啸子的声音,更是怒意勃发,喝道:“吴啸子,你找死吗?”
剑光在他身边哧哧环飞,缆索在半空断去,但还是有一些互结在一起。那缆索
上结着明晃晃的利刃。他一眼看出阵眼所在,若是他没有受伤的时候,定然在网阵
结成以前便已破去,只是此际却是有心无力,举动略一迟缓,网阵便四面八方逼来。
激流的人常年在水上做生意,因此练出一手使缆绳的好功夫,吴啸子今日布下这缆
绳阵,存的倒是将李歆严逼入沼泽生擒的念头。一来李歆严终究是他女儿的丈夫,
他外孙的父亲;二来李歆严若是不明不白地死了,以他激流一伙儿的能力,要扶李
晔登上尊主之位,也很勉强。然而他看着李歆严长大,对他颇有了解,知道他性情
阴狠酷烈,纵然生擒下他来,但对于能否挟持住他,却也是全无把握。
正在绳网合拢之际,却听一阵笛音凛冽无比,牵网布阵的激流伙计忍不住手上
一哆嗦。紧接着传来几声惨叫,拉索骤然一松,全网顿时溃不成势。
“父亲,往这边来!”李旸的喝声混在惨叫中传来。
李晔喘息甫定,身躯又是一颤,与吴啸子互望一眼,都是一刹那的震惊绝望。
只见李旸自东面林子里冲出来,玉笛不时在唇边一掠,便有白影激射而出,将
那几艘小艇上的激流伙计逼得无以立足,只得跃下水去,在他身后,又见五老身影。
“快逃!”李晔自吴啸子怀中蹦了起来。
“别逃了……”吴啸子一把抓住他,似乎想说几句,却被身边亲随的一声喝叫
打断,“东主当心!”
他刚一站起,那亲随已是倒在了他背上,巨大的冲力,竟冲得他一时也没能站
稳,背心更是锐痛起来。
“姥爷!”李晔色变,抓住他肩膀压在地上。
吴啸子侧过脸去,只见亲随的尸身也倒了下来,一支长翎自他胸口穿入,背心
穿出,尤余三寸,方才若不是他这一挡,吴啸子必死无疑。
这时,李旸和五老已经与李歆严一起围拢过来。
“往林子里冲!”吴啸子心念急转下已做了决断。
此时他们被两面夹攻,若是迎战李旸与五老,背后冷箭着实难防。一旦冲进林
子里,锐羽箭手威力大减,也有逃避的余地。
激流伙计不约而同地拥到他面前,将他紧紧护住。箭矢不紧不慢地从林中射出,
不时就有人惨呼倒毙。林子不过十来步之遥,然而若是撤到那处,这些忠心的伙计
必然会伤亡过半。吴啸子与这些手下都是多年至交,情同家人,想到此役之后,他
们不知还有几个能活下来,一时胸中绞痛。
此际忽然林中声息一乱,那些刁钻的冷箭竟停了下来,林子里低喊不时响起,
似乎专以暗杀为能的锐羽,这次也遭了别人的暗算。
他们面面相觑,都有些不敢置信,然而难得有这空隙,飞快地寻找地方隐蔽身
影,又纷纷打出暗器,阻击紧追而来的李歆严与李旸。
尽管这些暗器对李家父子威胁不大,他们却面有惊色,显然也为林中变故疑惧。
林中一个黑影闯过来,吴啸子提刀在手,那人却唤道:“二公子可安好?”
吴啸子向李晔看去,李晔一惊,问道:“是沈六?”
“自然是我,”那身影欺近,满面喜色,“二公子无事?真是太好了。”
吴啸子横刀拦住他,厉声道:“站住!”
“在下沈青鹞,精卫盟六主事,”沈青鹞大喝道,“二公子与吴东主快随我走!
我兄弟在后面接应!”
身后一片惊叫惨呼,吴啸子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李歆严与李旸杀过来了。他看了
眼李晔,见他一脸恐慌,不由得叹了口气,低声道:“你快走,回栖霞山去找你娘。”
又瞥了眼沈青鹞,更微声地道,“找机会甩开精卫盟的人!”此时身后剑风凛凛,
他心中一片混乱,也不知李晔听进去没有,却没别的选择。他言罢松手,向李晔用
力一挥,已是决然转身,迎向李歆严含怒出手的一剑。
吴啸子刚一转身,就见剑风凛凛而来,一连划过他两名心腹伙计的颈侧,鲜血
四溅。
“你们快退!”吴啸子挥刀冲上前去,终于抢在那剑风掠袭第三人之前,接下
这一剑。李歆严一见他的面孔,目光更森然了几分,短须几乎根根竖起,剑身嗡鸣。
刀与剑硬碰硬地架在一起,一声铿锵,吴啸子跄然跌后数步,手中长刀也变得
更为沉重,几乎要脱手飞去。
“东主!”激流船伙们拥了过来要将吴啸子抢下,李旸也掠过来。李歆严向他
喝道:“不必,你去把那个混账给我拖回来!”他手中剑尖指向李晔掠去的方向。
吴啸子听他说的是“给我拖回来”而不是“杀了”,顿时知道自己先前想得没
错,李歆严并不是决意要杀了李晔,之前不过是气恼之言,此事必有误会,还有转
圜之机!
他顿时振开搀扶自己的众人,喝道:“你们去拦住大公子!”
“可东主你……”
他扔下手中长刀,面有凄色,道:“我,我自去向尊主请罪。”
“啊。”众伙计惊愕地注视着他,他厉喝道:“还不快去!”
“是,是!”
一时战局移向林子深处,吴啸子惨笑着跪倒在地。
“你以为我还能饶得了你?”李歆严声音冷诮,然而却终究停下了步伐凝止了
剑光。
“不,”吴啸子深深地垂下头去,“只是尊主必然有些话要问我。”
李歆严沉默片刻后收剑,道:“起来。”
然而林子深处又传来一声异响,李歆严双眉一耸,剑锋向吴啸子抢去,左右终
究有几个不放心的激流伙计守着,大吼着扑上来。
“蠢货!”李歆严挥袖将他们击退,剑脱手飞出,只见半空中精芒一现,不知
与什么撞到,无声无息地颓然落下,此时伙计们却也察觉李歆严挡住了一支劲箭,
然而那第二支,却是直向李歆严喉头而来。
李歆严手中没了长剑,鼓起袖风想要将那一箭挟裹住,却心中一凉,自知并无
十成把握,足下发力,往后疾退。
这时却见吴啸子反应过来,将长刀又抄在手中,弹跃而扫,然而正此际,却又
有第三支箭直奔他胸口而来。
这一箭当真无声无息,无迹可寻,眼见他就要被贯透身躯,吴啸子近乎绝望地
向后翻去,左臂胡乱一抓??那箭竟被他攥在了手中。
这一下当真是令他诧异莫名,先前那一箭这时才撞到他的刀刃上,那坚韧的箭
锋撞在刀口上,发出嗡的一声,仿佛洪钟云罄,余音不绝。吴啸子离得最近,只觉
得耳中也尽是那嗡鸣声,搅得他头脑晕眩,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来。
他张开手掌,诧异地回头去看李歆严,李歆严快步走到他身边,从他手中抽出
那支箭来。
箭尖还是戳破了吴啸子的掌心,一脉血色染在那漆黑无光的锋矢上,缓缓地往
下淌落。李歆严目光往林子深处投去,冷笑道:“以此人臂力,这一箭当不至于如
此之弱。想必他这一箭出手之际,被什么扰了心神吧。”
言罢他将箭往腰上一插,几个起跃间奔过去拾起自己的剑,钻入林中。
陆默见沈青鹰那一箭落空,立即转身疾速飞蹿,尽管无暇回头去看,却仿佛清
晰无比地看到沈青鹰锃亮的箭锋上折射出的森然寒意。
他当年寄生大风堂,无数次生死搏杀之际,那利箭都在他的身后翼护着他和他
的爱侣,那是何等热血轻狂的日子,至今犹会在梦中重温……
他深知沈青鹰换一支箭所需的时间,深知他出箭的手法与方位,甚至能精确地
推算出他这些年来的进益,因此他才敢在沈青鹰即将出手之际搅乱他,并且在他回
过神来之前转身遁走。
轻微的铿锵声传来,那是长剑蹭过剑鞘吞口的声息。陆默长出了一口气,知道
自己推算得果然没错,他此际已经逃出了沈青鹰箭法所能及的距离。现在,沈青鹰
只能拔剑紧追了。
若是他身上无伤,有这样的机会,他定然不会放过沈青鹰,然而此时此刻,雾
沼中情形瞬息万变,却让他有更要紧的事情去做。
他那日晕厥过去,许久方才悠悠醒转,前情后事推算一下,便觉一路上来的事
情颇有些蹊跷。他没有回李家,反而深入雾沼,想从精卫盟的布置中找出些蛛丝马
迹来。
他费了很大工夫才找到沈家兄弟的行迹,在一旁目睹了李晔追着那个青衫高冠
之人。然而之后,却发生了很诡异的事,那人甩脱李晔的同时,就有另一个衣着身
量都相似的人被沈青鹰引了过来。李晔再度出手后,他才发现,那人竟是李歆严。
一刹那间,陆默脑子里骤然闪过一个念头,只是这念头如此离奇,竟让他的掌
心里竟不住沥出汗来。尽管还有许多疑点一时没能全想明白,可却也有了十之八九。
这时,陆默已知道眼下最要紧的事??一定要保住吴啸子与李晔的性命!
此时吴啸子应当无恙,他无心去寻沈青鹰的麻烦,一心一意只是想追到李晔。
陆默思忖了片刻,便想,李晔若要走,必走水路,他脑子里对这附近地形早已记得
清楚,当下便拣了入江最近的一道河港,跃身潜入。
一入水中,他便觉得自己大为轻松,沈青鹰水性虽然也不错,与他相比却差着
老远。
他游了一程,看到前方泊着一篷小舟,几乎是同时,他察觉出里面传来呼喊哀
号之声,他不敢再往前游,敛没了自己的呼吸心跳体温与每一根肌肉的颤动,蛰伏
在了水下。
片刻之后,随着最后一声哀号,船上安静下来。一具具尸体被人抛入水中。
陆默透过乌漆漆的水面,隔着愈来愈浓的雾色,依稀看到了那张船舷后露出的
面孔??天色微曙,雾气渐渐凝结成沉甸甸的水滴,自李晔眼睫上滑落,前方雾气略
散,幢幢灌木后,露出粼粼波光。一只小舟的篷脊在粼光中伏。
“是这里吧!”李晔喘了口气,心在胸腔里跳得怦怦直响。方才一路冲杀,护
送他的沈青鹞等人与他走散,只是指点了这条小径,说这里有船只接应,可以直入
大江。
李晔正要跳上那船只时,骤然嗅到了浓郁的血腥气息,他霍然一惊,不及思索,
已是挥出一剑,向身边灌林丛深处扎去。
玉笛挡住了他的剑,细不可闻的叹息,在铿锵尖吟中却听得如此清晰。
李晔却好像被人劈面打了一拳,眼前一阵金星乱冒。
铮铮急响中,十余招一晃即过,一股凌厉的气势乘虚而入,逼得他几乎撤手落
剑,他趔趄退出好远,这才看清了那熟悉的身影。
“二弟,”李旸吐气平稳,“是我。”
“我自然知道是你!”李晔冷笑,“你,你居然和精卫盟勾结?”
片刻沉默后,李旸终于答了一声“是”。
李晔虽然已猜到,却依然怔立当场,哈哈强笑两声,声音中却有抑不住的战栗。
“你走吧。”李旸忽然将玉笛拢回袖中,向一边飘开了三丈。
“啊?”李晔瞪大了眼,“那船上的人……”
“是我杀的。”李旸道,“精卫盟本来是要将你在江心杀了沉尸灭迹的。”
“你们……你们好,好高明的圈套,”李晔一阵怔愣张皇,用充血的眼神盯着
他,“那么如今,你又有什么更狠辣的手段吗?”
“你走吧!随便去哪里,最好是出海去。”李旸森然道,“再也别回来。”
“休想!”李晔切齿扬剑,“我要去见父亲辩白,我中了你们的奸计,神智失
常,他必然能谅解。”
“你不走,我只能杀了你!”李旸苦笑着抬头看他,“我不想杀你!”
也许是被李旸眼中的绝望打动,也许是求生的念头终于占了上风,李晔缓缓地
垂下头去。
他不发一言,向江边狂奔。
李旸侧着身,眼角的余光中,狂奔的身影像一颗砂似的磨着他的眼,泛着一阵
酸涩之意。他们虽为兄弟,却自幼就被嫡庶之分远远隔开,被权势的诱饵吊着争夺
不休,二十多年来,竟似从不曾真正认识过彼此,而这一去,这一生也不会再有机
会了。
李旸咬紧嘴唇,索性背过身去,唯恐自己会出声,叫他留下来。
然而,这一瞬间,他整条脊背上寒意倏然而生。
他猛然转身吼道:“别上船……”
然而已是迟了,一团灿如烈日暴起的剑光将李晔整个人笼罩住了。
李晔惨叫一声,踉跄着转身狂奔,而李旸正挡在了他的路上。
他双目中燃烧着疯狂的怒火。
长剑倾尽全力,向李旸刺来,李旸仓促间绝无丝毫缓手余地。
玉笛在指间如轮转,一枚又一枚至刚白羽如月华日芒般射出,淡得仿若虚影。
刹那间,李晔双目、咽喉、膻中、肺门……诸处要害悉数中箭。在此之近的方
位上,至刚白羽力道暴烈无比,整根没入他的肌肉中,片刻只见肌肤上深陷的箭眼,
七道血泉自箭眼中喷溅而出。李旸一时茫然,不及回避,一道血线直溅入他眼中。
在李旸血红的视野里,分明看到了小舟上的淡淡光影。
那是一道通体透明的软剑挥过后余下的残像,他是那么熟悉。
“你……”
他正要喝叫出声时,李晔的身躯摇晃数下,一头扎进他的怀中,头颅翻倒在他
臂上。
李晔唇色苍白如纸,眼神中似乎还想努力凝结一点儿恨意,却瞬间黯淡成灰。
血不停地自他伤口中涌出,浸在李旸身上。
李旸觉得半边身躯热得滚烫,就像正被旺烈的火焰烧灼着。他惊叫着,推开尸
体后退,然而退下来的每一步,都是一个血淋淋的足印。
他忽地暴怒了,冲向江边摇晃的小舟,一脚踢了一枚石片飞溅而去,狂吼道:
“出来!你给我出来!”
石片在舟篷上撞飞,远远地弹到了江水之上,一跳又一跳,搅起无数乱纹。此
时那乱纹上竟已依稀有了些明亮的红光,原来这一夜,不知不觉中,竟已过去了。
乱纹渐消时,一声细微的叹息响起。
黑精卫自舟中出来时,披着江波映来的第一缕霞光。
被风吹得略红的面颊上,簌动着浓丽的眉睫阴影,漆发乌纱,临波照水,真是
迥非人间的艳丽。然而此时她在李旸眼中,却是那样的可怕。
“你……”李旸指着她,抖动着的手指上往下淌着血珠,“你,你好狠毒的心
肠!”
“大公子。”黑精卫袅袅婷婷地施了一礼,柔声道,“你我三年来苦心孤诣布
下这个局,我不信这三年里面,你从不曾想过会有这一刻。若是你要将他的死因归
罪于我,便是我,也要瞧不起你了。”
李旸牙关紧咬,盯着她的目光一时凶狠,一时惶恐,一时畏怯。
黑精卫提了一提裙裾,掠过江滩,落到他身边,探出一只素手,抚在李旸肩上。
李旸恶狠狠地一把攥紧了她的手,盯着她纤指上那缩成环状的“名门”宝剑,那刚
刚将李晔逼得垂死挣扎的宝剑,此际纤血不染,霞光愈盛,“名门”晶莹剔透,流
光四逸,衬得她的面孔熠熠生辉。
那面孔绝无疲惫,绝无犹豫,绝无愧悔。
李旸手中捏着黑精卫的脉门,指尖上劲气乱窜。
黑精卫只是端详着他的面孔,微微含笑,“大公子,你今日忽地感念起兄弟之
情,要放二公子一马,万一他有翻身之日,那你我辛苦一场,却又是所为何来?大
公子,你我既有婚姻之约,那么你的安危便是我的安危,这心腹之患,少不得由我
来为你除!”
李旸胸臆间浊气翻滚,指尖捏着的手腕细嫩,似乎只要他一使力气就能折断,
而此际她嘴里吐出的每一个字,都似一记闷拳敲在他心头上。那种痛楚,憋闷,让
他忍不住指间发力,要让她痛楚不堪,才能发泄出来!
然而,在他的理智尚没能消逝的脑海一角,他知道她说的全是没有错的。
决定这一切的,从一开始,就是他自己。
片刻后,李旸抖开她的手,跄然退后几步,跪在李晔尸身边上,低声道:“是
啊,你逼得我亲手杀了他,父亲必然从此忌惮我,那么,我就永远也别想摆脱你们
了,是吗?”
“眼下你心神不宁,我不与你多说,”黑精卫默然片刻,眉头微微一耸,“恐
怕你父亲的人已经到了,我先走一步,诸事定后,请来扬州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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