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月已东沉,天色微曦,刘府贺客星散。夜色的掩映褪却后,那昨日的一场繁华,
只余了满地腥红污绿。
陆默鸥骑马护送一驾车出来的时候,家奴们颇有些讶异。然而得知道是有要紧
人犯要移交总督府时,听到车内传出来的如雷鼾声,却也释然。马千户醉成这样子,
自然不能把人犯交他带走,只是新姑爷连洞房春宵都不得享用,却也着实辛苦了。
衙役们也都闹疲了,耷拉着脑袋闷声赶路,马也似乎生倦,蹄子落得轻悄,仿
若在抚摸那些漫过街面的薄雾。大街上只听得见四更梆子声响得悠然,还有马千户
断断续续的呼噜。
转出东大街,便见贯城而过的金水河,河面上正腾腾地起雾,雾色此时方作轻
纱萦绕,在将沉月光中如牛乳四溢。
此时街道与河水交叉的青石桥下,有一簇火光微闪,陆默鸥身后紧跟着的一名
“家奴”轻轻吹了计口哨。
那些待卫们尚不明所以,已见渡灵掀了车帘跃出,人人都见到她袖中探出一段
拂尘缠在千户肥壮的脖子上,千户尤自睡得结实,涎水顺着胡子往下淌。
在他们身后,鹊儿搀着秦惊鹭跳下车来。
“你们……”衙役们不由得慌了神。
一叶小舟自桥下摇来,胡鸫一跃上,喜极道:“天老爷!真的,真的救出来了!”
秦惊鹭将一只手给他攥着,微微咬着唇角凝视着他,道,“辛苦你们。”她声音嘶
哑,那是多日号哭的结果。
“你们老实点,等我们出了城门,自然放了你家这位大人。”大汉压低声音道
衙役们都将眼睛放在陆默鸥身上,他背心里明晃晃一根宝剑抵着,也只能回以苦笑。
大汉身动如魅,片刻间就将衙役们点倒几个。他出手太快,便是这些人有意反
抗也来不及,何况又有所忌。不一会,他便这些不能动弹的家伙如堆柴禾般堆上了
车,将车赶入道旁阴暗处,想必天亮以前,不会有人发现他们了。
“千户身上有令牌,能让水门上的官兵开闸放你们出城。不需要我了吧?”陆
默鸥道。
“你?”大汉拎起他上船,似笑非笑地道,“你的生死,将由我女儿决定!”
陆默鸥嘴唇微微嚅动了一下,不知在说些什么。
船顺着金水河向东淌去,月亮在正前方的水面上愈落愈下,愈下愈圆,雾气如
同从满月橙黄晶亮的胴体中蒸腾出来一般。两岸夹着的芙蓉花已谢得七七八八,犹
不时有一星半点残瓣落下来,在水面上悠悠打着旋儿。
“你,你是谁?”将胡鸫和鹊儿安抚下来后,秦惊鹭瞪着那大汉。方才他对陆
默鸥说的那句,虽然低沉,却也被她听在耳中“我是你的爹爹。”他手中再度弹射
出宝剑,“这是‘名门’,是我当年给你母亲的定情之物。”
虽然己有所预知,秦惊鹭依然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被鹊儿握紧的手剧烈地颤
动着,许久都没能再问出一句话来。
那大汉便自言自语一般说下去:“我姓聂,单名一个熔字,当初在江湖上混迹
时,被人唤作‘猎天鹰’……”
“猎天鹰?”胡鸫一惊插言道,“难道恩公就是当年将金陵李家扫得灰头土脸
的猎天鹰大侠?”
猎天鹰面上笑意更趋苦涩,喃喃道:“是,就是我,然而……我万万也没有想
到过,我竟会与陈家大小姐有了一番孽缘……她与我门第悬殊,又有亲友旧怨阻阂,
终不能成就姻缘……”
渡灵听到这里,悠悠地长叹一声。
“……决别之时我将‘名门’相赠,让这宝剑代我伴于她身边。只是万万没有
想到她当时竟己有了身孕……”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秦惊鹭低声问道。
“两月前,我与你母亲有次巧遇。”猎天鹰沉默了片刻,又道,“其实也不算
是巧遇,虽然是明知相见不如不见,却也忍不住要见。她将你的事情告诉了我,我
便来川西北寻你。只是大风堂行踪飘忽,我一时没能寻到,直到在花会上偶然见到
你——你的容貌与你母亲极为相似,到花会乱起,我见你手执名门,便确认了你必
然是、是我的女儿。”猎天鹰说到此处,凝视着她许久,才又极低地补上一句,
“若是当年知道有了你,便是再如何逼迫她,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她嫁给别人……”
秦惊鹭从前曾多番猜测过生母李夫人当年的事,实是难以想象那样一个冷峻的
人是怎么惹上这种孽缘的,然而此时看着猎天鹰苍凉的双目,反而觉得那些都不必
细问了。她沉吟道:“我逃出青羊宫的时候,几次三番觉得有人暗中厢助,必然都
是你所为了……只是,为什么不来见我?”
“我自从和你母亲分手,就对江湖上的事没了兴致,这些年来一直隐居,我知
道只要我现身,孟式鹏一定会要求我入伙,若是你也一同求恳,我自然不能不允。
因此一直犹豫着,只想等你一个人时,私下里来见你,然而你们那一阵子一直呆在
一起,我始终没找到机会。”猎天鹰手中名门缩回一环,他递给秦惊鹭,秦惊鹭接
过来,叹了口气,道:“可大哥已经死了,大风堂也毁了,这宝剑于我,还有什么
用处?”
“堂主!”胡鸫忽地跪拜在她面前,郑重地磕下头去。
这个称呼让秦惊鹭身上颤了一颤,她几乎早忘了这件事。
“从前的冒犯,还请堂主不要放在心上,胡鸫在这里给堂主赔罪了!鹤公和四
头领带着兄弟们在城外等我们呢!”他眼中闪着希翼的光,“大哥的仇,几千兄弟
的恨,都等着你为他们报呢!大哥的志向,还要等着你来完成呢!”
“大哥的仇,几千兄弟的恨。”秦惊鹭微声重复了一遍,方道,“不错。”
她功力未复,一时用不得名门,便向鹊儿道:“鹊儿,刀给我。”
鹊儿将自己的短刀递过来,却被渡灵的拂尘给拦住了。
她对猎天鹰道:“你答尖过我的的……”
“我答应过我不杀他,但我女儿有权处置他。”猎天鹰攥住了拂尘的顶端,推
送了回去。
渡灵胸口起伏着,面色变幻了几番,却也只能沉默了。
秦惊鹭握紧了刀,虽然这一举动让她那些受损的关节战抖着,她却依然将刀举
了起来。
“杀了他!”胡鸫叫来,“给堂主报仇!兄弟们报仇!这个叛徒,终于有了今
天!”
“是孟式鹏先谋害我的!”陆默鸥忽地叫起来,“我只是不甘心!”
刀刃微微一凝,秦惊鹭的眼睛与他直直地遇上了。
他目中竟无一丝愧悔歉疚之意,只有喷发的怒火。
“你胡说八道!”胡鸫跳起来。
“胡说八道?”陆默鸥狂笑起来,“你们知道什么?”他笑着笑着脸上竟淌满
了泪水,簌簌而落。
“他说的是真的。”沉默了很久的渡灵开口道,“当初他刚被抓去时,受了诸
多酷刑但一直没有屈服,后来便是那次出逃——青扬跟我说陆默鸥身体衰弱,只怕
不能自己攀过那悬索,我便给了他一味止痛和暂时激发潜能的千钧丸。然而青扬又
跟我说,鹤公传来堂中命令,怕万一这次失手,陆默鸥绝望之下供出堂中机密,便
要我在千钧丸中加了碎心散,若是救得出来,我自有解药可以解毒,若是救不出来,
便……”
秦惊鹭身子一阵摇晃,五指一松,那刀“咣铛”落在舱板上。锋刃是紧贴着陆
默鸥的脸落下去的,刮碎了他脸上那些纷乱的泪滴。
“堂主!”胡鸫扑上去扶住她,怒视渡灵,喝道,“你这妖婆,你胡说八道!”
鹊儿却呆坐在原地,似乎想起了什么,面色一下子变得极为惨淡,嘴里喃喃道
:“原来,原来是这样。”
“鹊儿,你在说什么?”秦惊鹭问道。
鹊儿低着头,若有所思地道:“鹭姐,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万里桥客栈住的那
一晚,我去给你打茶水回来,看到鹤公和四头领在杏树下说话,我是听到了一点的,
只是……只是我没有跟人说过……”
“你听到了什么?”秦惊鹭推开胡鸫,一把攥紧了她的手。
“他们似乎在争吵。”鹊儿似乎神思游离,回到那杏瓣铺地的院子,“四头领
说,‘他心中想着六妹,总是找借口分开两人;而他又如鹤公你所说,是个堂堂正
正的汉子,断然不会当真去拆散他们。他对五弟即恨且愧,因此塞给他的差事也好,
加给他的褒奖也好,都多有举措失当之处,如此明显,堂中凡有点眼睛的人,没人
看不出来。’”鹤公分明很气恼,回答道:‘你嫉恨五弟,若不是因为他比你强,
那莫非是因为……’“四头领一下子被这话给哽住了,我隔得虽远,却也看到他面
色阵红阵青,‘就算我也对她有意,那又如何?除了如鹤公你年岁已大世情已淡的,
堂中哪有人对她没想法?我知满堂上下,只有鹤公你待她以平常心,又知大哥只对
鹤公你敬膺,望鹤公向大哥作震聋发聩之言……五弟不是不该救,然而总要保存大
风堂元气。’”‘可五弟陷在刘家人手里,后患极大。’“‘三哥要救出他来或许
困难重重,可是若想……’四头领忽然顿住不说了,只是目光显得很阴森。
“‘你说什么?你想说什么?’鹤公受了惊似地猛攥紧住五头领的衣领——我
从来没有见过他这样子,吓得茶壶在树杆上磕碰了一下。然后就,就被他们发觉了。”
这些话似乎费了极大的气力才说出口,鹊儿无力地垂下头去。秦惊鹭松开她的
腕子,不必追问却也想得出来她为什么没有跟人说过。
除非鹊儿存心想让大风堂内讧,她绝不会告诉别人。
这天底下有太多事情,只能会意,不可说破。
陆默鸥听到这些话,面上浮现出一缕讥讽的笑:“那一次,我几乎就要成功逃
出来了,可是我在悬索上攀到一半时,碎心散开始发作了。我腹中绞痛,就再也爬
不动了……”
渡灵轻声解释道:“那是因为蕊儿出乎意料地闯了过去,比预计的时辰长了许
多,因此药效便发作了。”
秦惊鹭跌坐在地,呆呆地望着他,眼中再一次闪过那天晚上,刘府警哨响起后,
陆默鸥蓬乱飞舞的头发。当时韦白鹤抓着她的手探向他,叫道,“快过来呀!再加
把劲,鹭儿在这里!”
那个时候,韦白鹤又是怎样一种心情?
自从陆默鸥叛,孟式鹏死,身陷刘家,日夜饱受酷刑,秦惊鹭本以为世间再没
有能令她痛楚之事,再没有令她畏惧之事,然而此时此刻,她又一次感到对这世事
的一种绝大恐惧。
她半跪在地上,盯着地上那把沾了一丝血的短刀,一瞬间,无数事情都浮起脑
海。
清真寺的密室中,孟式鹏突如其来的发怒,当然是因为被韦白鹤告诉他这些;
他收到信后态度又平和下去,那是因为得知陆默鸥还活着,他还有机会补救……
他为什么会把堂主的位置交给自己,而不是韦白鹤或沈青鹰?那是因为他们两
个做出了为他不能容忍的事!
他说:“……只要是我孟式鹏的兄弟,只要有一丝希望,我也必然不惜一切去
救他!”……“不这么想的人,便不是我的兄弟!”
那个时候,他已经对韦白鹤和沈青鹰有了深深的失望吧!也许当时他就想割袍
断义,然而正当危急之时,他不能那么做。那会是自取灭亡。
因此有了那一句,“我对不起你……”
她本以为孟式鹏是指把这大风堂这千钧重担交付到她的肩上,因此有了这句话,
现在才终于全都明白过来……
“不,”秦惊鹭一个劲地摇头,“不是大哥,不是!是鹤……是韦白鹤和沈青
鹰他们瞒着大哥干的!”
她又从舱板上抓起刀,揪紧了陆默鸥的衣襟将他推倒在船舷边上。她脚步踉跄,
举止颠乱,因此陆默鸥的头在四下里撞得砰砰乱响,最终他的脖子被狠狠地压在了
舷上,血自他额头上溅出来,染得船头雾色一片绯红。他并不挣扎还手,只是保持
着那样一种讥讽的神情盯着她。
秦惊鹭身受酷刑之时,无数次想过手刃他时他的表情,然而都不是这样,不是
这样。
她将短刀横上他脖子上,道:“就算你有千般理由……可是大哥他不惜一切地
救你,他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却杀了他!”
“孟式鹏就算再在你面前如何守礼,我想他内心深处还是恨我的。”陆默鸥失
笑道,“他心中想着你,虽不敢在人面前提一个字,然而那些身边的人何尝不是看
在眼中?若是我死了,他就算先陪着你掉几滴泪,最终还是会把你纳入怀中吧。或
许他们那么想置我于死地,也是想讨好他?”
“你,你……”秦惊鹭本想斥他心思龌龃,可是此时竟不能反驳,只能听着他
一句一句地往下说着。
“或许他是真的不知情,可是这又有多少差别?”陆默鸥又沉默了一会,“我
为大风堂立下多少汗马功劳,可是他们是怎么对我的?他们只想保全自己……鹭儿,
你想过没有,这样的大风堂,会是你理想中的人间正道吗?他们和你憎恨的那些江
湖世家。又有什么分别?”
“不,不!”秦惊鹭用力地摇头。
那把刀再度自陆默鸥的颈侧滑落下去,插在舱板上,秦惊鹭垂下头去想痛哭一
场,可眼中始终是干涩的,脑子里一阵阵抽搐似的痛。
“碎心散解药,是怎么来的?”猎天鹰猛然插了一句,看着渡灵。
渡灵点点头道:“自然是我给蕊儿的。”
“啊?你……”鹊儿盯着她,目中几乎迸出几点恨意来,“你倒底是什么人?
是什么打算?”
“我?”渡灵靠在蓬边,抬眼望着雾气蒸腾中脉脉细波,神情似乎比秦惊鹭还
要凄切几分,“我是十多年前节制川陕的钟总督之女……”雾气更浓重了,仿佛一
整座无边无际的白色海洋拥过来淹没了他们,给了他们一种虚妄的与世隔绝的安全
感。也似乎隔绝了时光的流动,随着那娓娓道来的语声,十八年前发生的事,便如
近在眼前般重演了一遍。
“我当初投河,虽说对刘去崖不无恨意,然而更多是羞愤……自己识人不明,
委人不淑。后来被我师父救下来,倒也没了死志,只想寄身清静道门度此一生罢了。
再后来想念女儿,才与青扬重新联络上。岂知八年前,青扬突然告诉我当年我我父
亲当初被陷害罢官,最终死在流放途中,刘家在其中用力甚多……原来刘去崖以为
我死了,他怕这事情被我父亲知道,会对刘家不利,因此投向我父亲的政敌。我万
万没料到他的心肠狠厉如厮,也万万没料到,当初我任性而为,会给老父带来这样
的后患,当时只觉五内俱焚,多年静修之术一夕废尽!我拜别师父下山,寄居青羊
宫,开始一心筹划着复仇之计。那时,大风堂刚刚在川西北闯出些名头,只有孟式
鹏和韦白鹤两个头领,我便让青扬与他们拜了把子,青扬成为大风堂的三头领——
孟韦二人眼中的冥鸦是他,而其实,是我。韦白鹤让我添加碎心散的事,我本来是
赞成的。逃脱之计确实很险,我并无把握一举成功,而刘家阴险之处又已悉知,因
此也觉得韦白鹤所言甚是,毒蛇噬手壮士断腕,不可以一人而废大局!只是没想到
蕊儿对他用情如此之深,竟至一病不起,我实是不忍……”
她摇了摇头,再也说不下去。
“他在这种情形下娶了你的女儿,你莫非以为他会好好待她?”猎天鹰质问渡
灵。
渡灵幽幽地道:“这都是命!那一刻他便是鸨毒,也只得先解了渴再说。”
“你为一已之私,造成大风堂今日结局,可有愧意?”他继续质问道。
“……若无愧意,我又怎么会再度犯险进刘家救你女儿?难道我还真是被你挟
持着么?”渡灵哼了一声,将拂尘重重一扫。
“那你还想找刘去崖报仇么?”
“我……”她却又茫然了,“仇,我当然是要报的,如今又添上了青扬的。可,
可蕊儿……”她最终只得悠长地叹了一声,站起来,“此事已毕,我自归山去了,
这男子虽负心,却是事出有因,看在往日情份上,放过他吧。”
“绝不能!”胡鸫叫起来,“他受了委屈,不想死,他投降,都说得通。可是
他将堂主害成这样!堂主有什么对不起他?”
“是呀!他还要把堂主送去给那姓苏的狗官糟蹋!就是有一点人心,也不能如
此!”鹊儿也叫了起来,扑上去又抓起那把短刀,塞在秦惊鹭掌中。
渡灵往前走了一步,猎天鹰横出一只脚来挡住了她,冷言道:“你女儿就算做
了寡妇,也比与狼共眠要好。”
陆默鸥摇着头,“我绝不是向你妄言求饶。莫非你忘了你杀刘忘后,我扑在你
身上的那一刻么?我只是一心想救让你活下去。若不是我漏了消息出去,让苏总督
向刘家要你,他们早就把你杀了。”
“那你就让我行尸走肉一般给那狗官当姬妾?”秦惊鹭举起刀。
“我知道你在哪里,知道你活着,就总有一天,会救你出来!你告诉我,我还
能有什么办法来保住你的性命?”陆默鸥厉声喝问。
秦惊鹭往下刺去的刀再度凝在了空中。
秦惊鹭看着他——那么爱恋的人,那么痛恨的人。她注视着他脸上变幻着的表
情,刀在手中一会儿重如泰山,一会儿轻如鸿羽。
多少年来,从不曾如此清醒地看他。
他爱我吗?
爱的。
在能保全他自己的时候,他是爱她的。
然而天底下有几个人真能为了什么放弃自己么?
韦白鹤和沈青鹰的所作所为,难道是洞悉了世情人心,因此做出了最正确的选
择吗?
可是,可是如果没有他们的猜忌,陆默鸥或许就得救了,或许后来的事,都不
会有!
在秦惊鹭思绪纷纷之时,船已漂至合江亭下。府河与南河在此汇流,水声滔滔,
浪花喷飞。小船已被打得透湿。岸上有灯火穿透了浓雾,传来韦白鹤和沈青鹰的呼
唤,“胡鸫,鹊儿,是你们吗?”分明有些焦灼,有些嘶哑。
秦惊鹭听着这呼唤,心中一时恨极,却更觉凄凉。孟式鹏提醒她道,“要有个
决断了!”
陆默鸥忽然挣扎起来,反手抓紧了她的腕子,叫道:“走吧,我们走!大风堂,
刘家都和我们没有关系,我们找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永远厮守,永不分离,我发过
誓要照顾你一生一世的,我会的!”
“我发过誓要照顾你一生一世,答应我,我死之后,你才能死。”
从前那些山盟海誓,爱怜缠绵,如泡影般在秦惊鹭眼前破灭,如花谢之时,碾
落成泥,万千缤纷色泽,尽归于污浊。
“就当大风堂欠你一条性命,下次再见之时,血债必偿!”她冷冷的话语打断
了陆默鸥热切的述说,在渡灵胡鸫与鹊儿的轻呼声中将陆默鸥推下船舷。他翻落时
将雾气冲破了一个小小的口子,面孔后绽现出一片浑青的涟漪,就仿佛那里是地狱
的窗口,他站在窗后向她探出头,挥出手。
却一瞬间已那么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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