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的浪漫
是夜,胜男在房中唉声叹气,苦恼不已。看情形,那位“李大哥”一定就是夏
伯伯提到的那个人。得出这个结论只有一个原因,除了拜祭父母和大师伯时哥哥会
掉泪,她再没见过他为谁哭过。想不到为了这个“李大哥”,他竟然脆弱得象个孩
子。明天自己就要返校了,近来烦心事颇多,也不知道哥哥一个人应不应付得过来。
她收拾好行李,准备同宗泽告别。刚经过宗保的房间,便听到里面淫声浪笑,
不堪入耳。自从宗泽回绝了媒人,宗保夫妇索性不再顾及他人感受,成日里浪形放
骸,更加恃无忌惮。她气恼地加快脚步,向着宗泽的屋子走去。
宗泽正在埋头写着什么,对于窗外传来的靡靡之声,充耳不闻。
胜男敲门道:“哥哥,是我。”
宗泽在里面应着:“进来吧,门没锁。”
胜男推门而入,见他还在专心致志地写着,不禁好奇地凑上去问道:“你在写
什么?”
宗泽冲她微微一笑,道:“我又想出个方子,先记录下来,明日配成药丸试试,
兴许比现在的方子更有效。”
胜男由衷赞叹:“哥哥你太了不起了!”
宗泽轻叹道:“比起你娘,我差得远啦。”
胜男歪着脑袋问:“你学到娘的几成?”
宗泽认真地想了想,道:“现在应该有九成了吧。”
胜男得意地笑了:“那我娘岂不是很犀利。”
宗泽道:“何止。她不但医术高明,武功也是一流的。她那对峨嵋刺简直天下
无双,连爹都不是她对手呢。”
“原来你那对峨嵋刺是我娘的?”想到上次在擂台上的威武,胜男不禁瞪大了
眼睛。
“功夫是她教的,但峨嵋刺不是她的那对。”宗泽冲她笑笑,道,“她的那对,
已同她一起埋掉了。”
“哥哥你为什么不肯教我武功啊……”胜男不无遗憾地道,“如果我也会武功,
我岂不是跟娘一样……”
宗泽心头一颤,叹道:“为什么要跟你娘一样!你是你,她是她,根本是不同
的两个人呀。”
窗外传来更猛烈的喊叫,叫人听了尴尬万分。两人相对而望,不禁都红了脸。
胜男突然转身跑掉,嘴里喊着:“哥哥你等等我!”话未说完,她一溜烟便跑
得无影无踪。宗泽不禁轻轻摇了摇头:“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一滴雨水不经意间滴落下来。还未等宗泽反应过来,倾盘大雨骤然降下,窗外
白茫茫一片。宗泽凭窗而望,不禁忧心忡忡。岭南已饱受水患,这雨何时才是个头
啊!
就在这时,胜男怀中抱着一件物什冲了进来,边跑边嚷嚷:“好大的雨啊!这
么猛烈!”
宗泽急忙接过她手中的物什顺手放下,拿来毛巾替她擦拭头发。胜男那一排齐
眉刘海被雨水浸湿,拧成一绺搭在额前,看起来更显顽皮可爱。她闭着眼,似乎很
享受这种感觉。宗泽轻拍她的肩,道:“好啦。”他转身搭毛巾,一眼看到她抱来
的那件东西,不由笑道:“你把留声机抱来做什么?”
胜男俏皮地一笑:“听歌啊。不过现在雨下得这样大,倒听不成了。”
宗泽知她想以音乐做掩盖,笑笑道:“我还是去替你拿件衣裳来换吧。”说着,
他取了把伞,迈出门去,不一会儿,他捧来了一套衣裳,轻轻放在床上,自己便退
了出去,掩上门。
胜男暗笑他的迂腐。她学着私塾先生的语气,轻声嘀咕着:“唉,男女授受不
清啊……”
宗泽点着灯笼撑着伞,站在屋檐下,静静地等待着。他那高大颀长的身影映在
窗上,让人感觉如此亲切。胜男望着那熟悉的背影,情不自禁地拢过去,轻轻抚着
窗上的影子,柔声道:“哥哥,你进来吧。”
宗泽唔了一声,吹灭灯笼中的蜡烛,欣然而入。两人相对而望,却不知该说些
什么。胜男羞怯地一笑,道:“雨似乎下得小了。”
“嗯。”宗泽快步走到书桌前,想拿本书出来挡一挡。
胜男却摇响了留声机。听到轻快的华尔兹舞曲流淌出来,宗泽不得不抬起头。
胜男神采奕奕地站在他面前,学着西洋女子的样子牵起两边裙摆冲他行了个礼:
“先生,可以请你跳支舞吗?”
这台留声机,是当年为庆祝胜男考入师范学校而买。胜男每次回家,她的房间
都会响起悦耳的音乐。宗泽并不钟意这些西洋舞曲,可是,每当听到这些乐曲,他
便知道妹妹在屋子里面,心中便会很安慰。他笑盈盈地站起来,配合着胜男行了个
礼,便拖住了她的手,将她环腰抱住。
胜男惊奇道:“哥哥原来你会跳洋人的舞啊。”
宗泽笑道:“我只会这个架势,并不会舞步。”
胜男也笑道:“不要紧,我教你。”说着,她低下头去,专注着他们的步伐,
轻喊着节拍,带着宗泽随着音乐的旋律漫步。刚开始,宗泽似乎并未放开,走得很
是拘谨,不时会踩到妹妹的脚。胜男呵呵笑着,毫不介意。宗泽暗自鼓劲,努力学
习着,一支舞下来,他已走得很是熟练了。
雨声渐渐小了下来。屋内的舞曲已将窗外的不雅之音尽数掩盖。第二支曲响起
时,宗泽率先向胜男行礼,邀她步入“舞池”。
两人在《蓝色多瑙河》的旋律中旋转,旋转。渐渐地,胜男只觉音乐在消逝,
周围的一切在消散,融化。她的眼里,只得宗泽一人。她迷痴痴地望着他,他的微
笑,他的眼神,他的温暖,一切仿佛在梦中般暧昧,让她恍恍惚惚,好象要飞起来
般。这种感觉是她从来不曾有过的,即便是坐在郁镇南那匹风驰电掣的坐骑上飞奔
时,亦不曾有过。她突然停住脚步,一头扑进宗泽的怀中,将他紧紧抱住。
“怎么啦?”宗泽也紧紧回抱着她,关切地问。他的下巴在她的头发上轻轻摩
挲着,好象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没什么,就是有点晕。”胜男伏在他怀中不肯出来。
宗泽轻轻地笑了笑,胸膛微微振动着。他说:“转了这么多圈,当然会晕。”
他的声音在胜男听来,是那么浑厚有力,令她陶醉不已。她突然道:“哥哥,
你要是永远都不娶妻,该有多好!”
宗泽不由笑了起来。他将胜男举出怀抱,深深望着她的眼睛,道:“为什么?”
胜男垂下眼睛,喃喃道:“不然,我便不能再在你怀中了。”
宗泽轻轻叹了一口气,重新将她拥入怀中,道:“就算我一辈子都不成亲,你
也不会一辈子都不嫁人呀。将来,总会有一个男人代替哥哥来抱你。”
胜男摇摇头:“我不要。”
“傻丫头。这么大了,还说孩子话。”宗泽叹着,柔声道:“不早了,你明日
还要返校呢,早些休息吧。”
胜男这才抬起头来,依依不舍地松开手。她走上前关掉留声机,道:“哥哥,
我走后,你若无聊便听听歌吧。”
“嗯,我会的。”宗泽拿起伞,重新点上灯笼,正欲送她,她却接过雨伞和灯
笼,道:“我自己回去了。哥哥,你多保重。”她转身时,那颗忍了许久的泪珠,
终于噙不住淌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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