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京华漫烟云(一)(2)
窦亭轻叹一声,垂目道:" 臣听闻窦相本来是想留下花西夫人的,孰料花西
夫人不但拒降,终日啼哭不停,彼时大理段世子正好同南诏段氏分裂,投靠在窦
相的巴蜀官邸,一眼看上了花西夫人,窦相便应允了,那时南诏步步紧逼,大理
段世子无暇顾及花西夫人,她便趁机在投宿的客栈中放火自尽了。"
熹宗连唤可惜,顿首叹息道:" 好一个贞烈的夫人啊……朕理当封其为……
"
熹宗没有说下去,因为皇后不知何时阴着脸站在那里,窦亭以为这位醋劲十
足的亲表姐会大大发作一番,没想到窦皇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只是黯然叹了一口
气,上前拉拉皇帝的明黄锦被:" 陛下若想追封花西夫人亦不是不可,只是要先
养好身子。"
熹宗笑着说道:" 丽华,朕知道这身子是好不了了,只是想着若能见一面花
西夫人,能向她探讨如何写出这惊世绝艳的诗词,当是此生无憾事了。"
熹宗拉着皇后的手,让她倚在他身边,笑道:" 你看这一首,众里寻他千百
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多像朕第一次见到你的样子……"
话未说完,熹宗已口吐鲜血,皇后大声地唤着太医,泪如泉涌……
窦亭急忙被请了出去,几个太医沉着脸上前诊脉,扎针炙,灌药汁,宫娥捧
着明晃晃的御用之物来去不停,那琉璃珠帘焦躁地不停晃动,如人心浮动。
不一刻,窦英华携着六部重臣一个个都来了,让窦亭感到意外的是连翰林侍
讲学士冯章泰也来了。
这冯章泰是现今朝中唯一活着的大儒,乃是已故礼部尚书陆邦淳的同窗,陆
邦淳为首的清流一党遭迫害时,受了牵连,由二品大员削职为民,后因其盛名,
窦英华的一个本家表弟亦是冯章泰的女婿,不断求情之下,才仅仅恢复了他翰林
院大学士的清苦闲职。冯章泰本来百般推辞,甚至自毁右手拒不复出,后来却抵
不过窦家对其家眷百般虐待,方才应了这个虚职。
窦亭暗忖,皇帝病重,六部堂官和相爷前来倒也罢了,为何这贬为翰林学士
的旧臣也被召进宫门呢?
本朝向来只有起草极重要的公文诸如登基诏书,废立后宫,召见使节等,方
才命翰林侍讲学士在外候命,再说窦相一直不喜欢这个倚老卖老的冯章泰,何故
叫来此人?
他又在外间坐了许久,终是忍不住站了起来,就要往里走。
" 窦大人,且慢。" 冯章泰的脸上沟壑纵横,双目却异常的明亮,他的一只
干爪般的右手如风中秋叶,病态地颤抖着,他静静地对窦亭微笑,轻道," 窦大
人,千万莫急,窦相爷正在与陛下商讨大事,稍后便好。"
窦亭额头青筋隐现,望着冯章泰半晌,暗叹一声,复又坐了下来。
放眼望去对面三人皆着赭红正一品官服,正低声交谈,声音虽轻,仍能分辨
出那内容竟然是最新得了一尊前朝的青玛瑙玉熏炉,眼神间尽是兴高采烈,却无
半点为人臣子的恭敬之色,焦急之意。
工部尚书卞京、兵部尚书刘海皆出于窦氏,户部尚书高纪年素有攀附劣迹,
正在进宫路上的刑部尚书殷申亦为窦氏亲点,吏部尚书周游嗣已有半年称病不出。
窦亭怒从心头起,恨不能将这些攀附权臣,唯利是图之辈立刻斩杀殆尽,整肃朝
纲,还政于熹宗。
忽而又想起比之任何人,自己偏偏最是摆脱不了一个窦字,不由心中又一凉。
对面三人看了看窦亭,碍于窦氏的面子,刘海赔笑道:" 窦大人,冯大人言
之有理啊,且稍等一下罢。"
此时,珠帘后发出一阵怒斥,似是皇后的声音,窦亭心中疑云重重,皇后虽
然仗宠恃骄,但从来不会在皇上面前发出如此大呼,窦英华亦在内殿,不知发生
了何事,此时又有器皿狠狠撞击金砖之声伴着宫人恐慌的惊呼传来。
窦亭不由" 哗" 地站起,冯章泰亦满面焦急地站了起来,右手更颤,胸膛起
伏。
不久,伴着悦耳的轻响,一人缓缓从琉璃珠帘中信步踱出,正是当朝权相窦
英华,众人恭敬地揖首,窦英华拿着一方绢帕,轻拭白嫩的脸颊上几点褐色的药
汁,冷冷道:" 云兼,冯大学士,进去好生劝劝皇上签了遗诏吧。"
窦亭直起身子,冷冷看了窦英华一眼,便同冯章泰闪入帘内,窦英华看着窦
亭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不由轻嗤一声:" 他也算我窦家人?分明就应当姓轩辕
嘛。"
窦亭赶入内殿,却见宫人满面惊恐地缩着肩膀拼命擦拭着地上的血迹,皇后
泪流满面,凝脂般的玉手一手扶着双目紧闭的熹宗,另一手颤抖地握着精致的碧
玉菊瓣纹杯,喂着熹宗汤药,娇柔的声音无限悲哀怆凉:" 求陛下醒来,东庭和
太子还要靠皇上啊。"
熹宗幽幽醒来,看到了皇后的泪容,却大力地挥掉皇后手上的碧玉杯,声嘶
力竭地喊道:" 贱人,你在给我喝什么?你平日里宠冠后宫,你的哥哥嚣张跋扈,
专营结党,残害忠良,朕念在你兄也曾为国立功,窦太皇太后又对我恩重如山,
一忍再忍," 熹宗直说得苍白的病容一片通红,连脖子也红了,哑声道," 朕这
一生对你窦家之人,宠之爱之,你的好哥哥却想谋夺我东庭列祖列宗的江山社稷
……朕一时半刻便要去了,马上便如了你们窦家的心愿,你难道连这一刻都等不
得了吗?"
在窦亭的心中,熹宗一向是温煦和顺,对人平易近人,甚至对亲侍之人,也
从不大声呵斥,对皇后更是百依百顺,即便面对飞扬跋扈的窦英华亦保持涵养。
这却是他第一次看到熹宗如此发火,听他声声窦家,句句斥责,不由满面羞愧的
泪痕,颤声劝着陛下息怒。
皇后的脸色早已骇得煞白,嘴唇发着抖,泪水流得更猛,弯腰捡起碧玉杯碎
片中所剩的棕色药汁,一口倒进嘴里,然后猛地跪倒在地,猛叩三个响头,一众
宫婢,冯章泰和窦亭都惊呆了,全部跪了下来,三呼:" 皇上息怒,保重龙体。
"
皇后抬起头时,额头已是一片红肿,玉面涕泪交加:" 皇上,吾兄大逆,臣
妾难辞其咎,若是陛下殡天,留下臣妾与弱龄太子,吾兄篡位,必不能容我孤儿
寡母,臣妾虽出生窦氏,却是轩辕家的人,陛下去日,便是臣妾为陛下殉葬之时,
臣妾对陛下万万没有贰心,只求陛下定要龙体安康,方可诛杀逆贼,匡护轩辕,
陛下。"
熹宗听了皇后之言,呆愣了一会儿,终是颓然涕泣,哽咽地长叹一声:" 朕
对不起东庭的列祖列宗啊。"
说罢流泪地向皇后伸手,皇后伤心地站起来,疾步走向熹宗。不想熹宗的脸
色忽然大变,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滴滴洒在皇后的衣襟之上,触目惊心。
众人惊呼中,熹宗皇帝双眼翻白,直挺挺地倒向龙床,皇后凄惶地大叫一声,
提起裙子,往床上扑去,身上的珐琅玉器环佩之声急响,窦亭和冯章泰也是泪流
满面,站起来赶上前去。
宫婢宦官不停地出出进进,水晶珠帘急切地晃动着,宛如昭明宫的人心。
唯有金砖上的大翡翠花熏炉白烟袅袅,不改初衷地缓缓延伸在空气的每一个
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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