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吴春花觉得吴茜考上重点，她是有大功劳的，因此这顿饭也就吃得格外理直气
壮。她把甲鱼壳夹进秋秋的碗里，说：多吃点，沾表姐的光，将来也考上重点。吴
大发在厨房烧菜，今天他是大厨。杨艳挑了一块大的鳗鱼给吴茜，你爸爸的红烧鳗
鱼煲还是相当有水准的，趁热吃。吴茜眼珠骨碌碌转了两圈，转到秋秋那只甲鱼壳
上。为什么每次家里吃甲鱼，壳总归要给秋秋吃呢？她问。吴春花一愣，秋秋脸对
着甲鱼，眼睛一下子朝上翻出眼白，瞪得老大看着她，杨艳也呆了呆，道：弟弟小
嘛，让让他。他还小啊，长得比我还高。吴茜不紧不慢地说下去：小时候玩飞行棋，
他输了耍赖，抓起棋子往我脸上扔，弄出一道血痕，大家叫我让让他，我就让了，
现在又要我让让他，那再过几十年，我们都七八十岁了，成了老太婆老头子，是不
是还要我让他？她比平时提高了一个音阶，带着鼻音，有些沙沙的，但很稳，显得
有底气。杨艳听这声音，再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找晦气。吴春花似笑非笑地，
小姑娘，我们可是专门来帮你庆祝的，讲这些做啥。哎哟，姑姑，真不好意思，让
你们专程跑一趟，又是吃甲鱼，又是吃河鳗，还有那么多小菜，来都来不及吃，待
会大概还要打包，吭哧吭哧拎回去，真是辛苦了。吴春花把筷子重重地一扔，劈手
夺下秋秋的甲鱼壳，还吃，吃什么吃！大发，大发，杨艳叫道，你过来呀。又道，
阿姐你不要生气，小孩子嘛。吴春花虎起脸，原本是冲过去准备拿包的，被杨艳硬
拉着又坐了下来。吴大发在厨房里说：叫啥，我的蒜香骨快炸好了。吴春花大声道
：炸什么炸，炸了我们也不吃。想想又加了一句：死也不吃！吴大发这才过来了，
看见阿姐铁青的脸色，秋秋眨巴着一双无神的大眼睛，吴茜在旁边一脸不屑。怎么
啦，他问。呶，秋秋吃了甲鱼壳，你女儿不高兴了。做啥啦，十六岁了，还跟小孩
一样，乖点，给弟弟吃，下次爸爸再买。吴大发以为是这么简单的一件事，白了杨
艳一眼，怪她小题大做。爸爸，吴茜道，有件事我想问你。什么事，讲啊。吴茜一
张圆脸平时是红通通的，这时白了些，脸上的毛细血管微微凸现出来，更显得白里
透红。她眉毛往上一挑，道：今天为什么要请姑姑和弟弟来我们家吃饭？吴大发笑
了，又说孩子话了，你考上重点，大家热闹热闹，为你庆祝呀。吴茜嘴一撅，飞快
地道：我考上重点，跟她们有什么关系？吴大发愕然，杨艳忙笑嘻嘻地接口，如果
不是姑姑为你开证明，能这么顺利吗？吴春花在一旁冷笑。吴茜学杨艳的口气，反
问：对呀，如果不是那件一千多块钱的衣服，能这么顺利吗？话一出口，周围的空
气便凝重了。

    阿姐，算了，小孩子，不要跟她一般计较。杨艳像一台复读机，翻来覆去地讲
着这几句话。吴春花一肚子火，只好拿儿子出气。都是你，嘴巴馋呀，吃啥甲鱼，
吃死你算了。秋秋把眼一翻：是你夹给我吃的。我夹给你你就吃，那我给你屎，你
吃不吃啊？昊大发道：阿姐，别这样。那怎么办，你的女儿我管不了，骂我自己的
儿子总可以吧。吴茜在一旁重重地哼了一声，吴大发反手就给她一巴掌。小孩这么
多嘴干嘛，你不要以为考上重点中学就称大王了！吴茜也不哭，飞快地走进自己房
间。吴春花一推儿子，走呀，再不走人家要赶我们走了。吴大发皱眉道：阿姐……

    杨艳到厨房拿了几只保鲜塑料袋，阿姐，带点菜回去。吴春花理也不理，把大
门一开，拖着儿子就冲了出去。

    洗好碗，杨艳去看吴茜。房间里没有开灯，也没有声音。睡了吗？没人回答。

    杨艳打开台灯，看见吴茜坐在床上，靠着，耳朵里塞着耳机。吴茜睁开眼睛，
问：怎么啦？杨艳摇摇头，没事，进来看看你。你以为我会干嘛，自杀？她又闭上
眼睛，过了一会儿，看见杨艳还在，不耐烦起来：请你出去好吗，顺便把灯关掉。

    杨艳坐着不动。你今天把姑姑气得够呛，还有你爸爸，两个人的脸色都是青的。

    那你呢，吴茜摘掉耳朵，问，你气不气，你心里肯定高兴得要命，对吧。杨艳
道，我的想法跟你一样，你怎么想，我就怎么想。那我告诉你，我现在很痛快，你
肯定也是很痛快喽？吴茜好像抓住她的把柄，得意地道。杨艳微微一笑，看到她脸
上那几道红印，问，痛不痛，我帮你搽点药膏。吴茜满不在乎地：没关系，就让它
留着，最好是几天消不掉才棒呢，让爸爸心疼。杨艳不禁莞尔：小孩就是小孩，讲
出来的话真有趣。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