诈和
1995年5月27日 晴 诈和
王昊的父母退了休,就以打麻将为职业,朝九晚五,极具规律,雷打不动,十
几年如一日。老太太过寿也一样。昏黄的灯光下,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开了两桌,
小孩子们在一旁看电视、吃瓜子。瓜子皮满地飞,糖纸卷成卷儿,在地上拍着玩儿,
一会儿,小手就比鞋底子脏多了。不知道是哪一个摸了我一把,白色的连衣裙就开
始散发恶臭。我坐在王昊身后看他打牌,一动不动,在半麻醉状态暂时进入梦乡吧。
我认得每一张牌,知道它们代表什么意思,但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这样规定这
些意思。袖珍版的砖块刻上九个圆圈,他们把它叫做九筒,刻一个圆圈的,他们叫
它烧饼,还有一节一节的竹枝刻在方砖上,还有文字,一万,两万,三万……它们
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呢?然而却码在一起,他们曰:摆长城。长城就这么轻而易举
摆好了,又拆了,又摆,又拆……孟姜女如果在世,肯定一分钟昏死过去一次,到
最后干脆不耐昏死过去了。想那秦始皇一世英名,也仅仅留下了一小截长城……弹
指间灰飞烟灭,嘉峪关雄风已不再,长城作为一种行为艺术,扎根于巷陌文化被发
扬光大。
王昊的姐姐们都是天生尤物,一个个性感撩人,生机勃勃,只有这个四弟天性
木讷,不善言辞,性情沉郁,和这个家格格不入。如果说姐姐们像火,眼神像火苗
儿,弟弟就像海,眼神像深海的漩涡。比较而言,我还是更喜欢弟弟一点。姐姐们
火热的激情让我神经紧张、心跳过速。这个城市中的这个最普通的工人家庭总是给
我家的感觉,上中学时,我就喜欢跟同学来这里了。在这种喧嚣的纷乱中,我总是
如鱼得水,悠闲自在。虽然姐姐们一律没考上大学,但说出来的话句句幽默。这就
是生活!不幸福、不悲惨、苦中作乐。突然很想给她们买几件高档衣服,那样,她
们的美丽才不至于湮没在廉价花露水刺鼻的纯洁中。
王昊诈和,惹起一桌人的嬉笑抗议,就像“惊起一滩鸥鹭”。王昊拍着我的手
说,玩一把吧,我斗不过女人。大家全都笑了,望着我,好像我跟王昊真的是一对
恩爱缠绵的情人!她们的脸上掩饰不住地兴奋。
王昊的确诈和!没有人追究我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好像本该如此,实在没有
什么值得追究的,这就是平凡人家的好处,事情只要是看上去是那样子就可以了,
没必要去追究为什么。
我说,“拜托你们饶了我吧,我根本没这智力。”我的确没这智力!这是一个
经济学问题,有着严密的统计学原理;这是一个数学问题,有着层层叠叠的几何逻
辑;这还是一个心理学问题,有预算的策划战略,而我这种人什么都不懂,只会异
想天开,每每有私心杂念,也是梦幻般的。所以,做广告策划很符合我的性格。我
只会拿自己的优点跟别人的缺点比较。至于缺点,该贬抑的一定要贬抑,否则只会
自讨没趣、伤心欲绝、生存不下去。
在某一刻,我甚至觉得,我的未来就是这样子的,平凡、平庸、平淡,循环往
复的日子早晨来、晚上去,没有惊心动魄的爱情故事,也没有生离死别的悲壮,我
甚至没有能力去摧毁它,只好任由它一穷二白、忠心耿耿地存在着。我不知道这种
情况还要持续多久,有没有一天会结束呢?因为生活是这样子的,所以我也只能这
样生活。这是什么逻辑啊!可这逻辑早就深埋心中,在岁月中又生根发芽了,越长
越茂盛。现在,已经枝繁叶茂,像春天所有的树木一样迎风招摇着。在我历经世事、
沧桑了心情之后,或不知所措之时,也曾抑制不住地想要摧毁它,然而,它却不屈
不挠地生长着,漫无止境地生长着。就是这样,我们生活着,生活着。即使这一个
生命消失了,下一个生命还会继续这样,像接力棒一样,一代又一代传递下去,没
完没了地传递下去,直到地球上剩下最后一个人,直到这一个人有一天终于倒下为
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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