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下
1995年7月6日 阴雨 黄昏 雨一直下
整整两天都在不停地下雨,就好像从世纪初始就是这样子似的,并将一直这样
下去。无论走到哪里,即使是藏在卧室温暖的灯光下、松软的被褥里,湿气也无孔
不入地到处弥漫着,仿佛整个世界都是它们的,所以它们不紧不慢、张弛有度、随
心所欲地漫游着,漫游着,直到我的骨头缝里也塞满了湿气。于是,我和它们一起
变得湿重而漫无目的。然后,我听见满屋子都回荡着雨滴落地的声响,好像我原本
就睡在雨地里。天上有水在流动,身子底下上升的雾气又让天空呈蛋青色,我就像
在一个蛋壳里游泳的死鱼。身体里那个湖泊中央,似乎有一条硕大无比的鲸鱼,却
蜷曲在比它身体还小的湖泊,时而无奈地扑腾两下。
这样的天气最适合人就这么昏昏沉沉地睡下去,和整个世界一起睡下去,不必
清醒,也不会清醒,又并非无知无觉。就好像梦见了雨,或雨在做梦,凄迷的气氛
让心跳减弱、僵硬以至死去,却发生得那么不经意,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感觉这才是真正的生命。生命就是这样一种天气罢了,湿
重的沉郁,密度很大,气压很强,水分充足,空间和时间被限定,又好像可以无穷
尽似的。阳光灿烂的时候,空气稀薄,微尘在跳舞,就像工厂的大机器,在僵硬地、
循环往复地、机械地运动着,干燥的空气还会因为这些机械运动擦出火花,似乎是
热烈而激动人心、鼓舞视觉的,实则是疯狂而徒劳无功的。这些机械,像花了二十
五年才堆砌起来的一堆垃圾,不过却是准时完工的。现在下了一场雨,垃圾就不再
是垃圾了,升腾在半空,又稀里哗啦摔了下来,弄得人一头一脸黏糊糊的,还带着
擦不去的屎尿味儿。屋子黑得就像到了深夜,深夜也不见得有这么黑暗,浓稠的、
液体状的黑暗。蚊子趴在蜘蛛网上,越挣扎裹得越紧,最后只好窒息。我就是那只
蠢蚊子。现在,我就在这样一张巨大的网状织物上越困越紧,而王昊就是那张巨大
的网。
王昊一早就去了报社,丢下一张网,走了。
我知道我一直在抗拒一个事实,那就是:被他异化。当习惯成为习惯,习惯就
会以它自己的运动惯性主宰一切。就像太阳,太阳系的星星都得围绕着它转来转去
一样,仅仅因为它的质量在无穷尽的时间之前就占据了整个太阳系的98.86%,
这是一个根本无法更改的事实,其他的行星一出生就被注定了这样被动的命运。习
惯是先于个体而存在的。6500万年前伊始,我们的老祖先一步步进化至今,也
只能遵循这样一种命运。从某种意义上讲,被他异化是必然的——依据方向而动的。
这并非是历史现象,而是自然现象。这就是婚姻的惟一结果。但我却在苛求相反的
结果:我以前不爱他,以后也不会爱他!就像他以前不爱我,而以后也不会爱我一
样!在这一点上,我们应该算是志同道合的战友。然而,让我困顿的恰好是这一点。
我觉得他慢慢地在爱上我了,从生活的细节、偶尔的表情流露即可得知,而我也似
乎习惯了倚赖着他的存在而存在了。这很糟糕!这不仅违背了我的初衷,而且,一
旦这种倚赖成为被认可的习惯,便显现出它无与伦比的力量,它将会主宰它意欲主
宰的一切,自我的生命力将逐渐减弱,以至消失。生命力消失之后,剩下的只是行
尸走肉。被爱情俘虏的女人都是行尸走肉,曾经我也是。所以,我才发誓再也不做
行尸走肉。我需要清醒地知道我究竟是怎样站着或趴着活着的。
王昊,不用诱惑我,我会坚决抵制诱惑,无论那诱惑是怎样一种令人不可抗拒
的诱惑。不要白费心机了!况且,你这么做会让我更加坚定自己的想法。这就是你
坚贞的爱情吗?你爱了紫烟八年,终于坚持不下去了?这只说明一点:男人是欲望
的奴隶,身体的奴隶,而所谓的爱情只是掩盖事实的面罩,一件体面的面罩,把别
人骗了,把自己也骗了,最后大家都不得不相信了。不仅如此,面罩还要逼真得令
人感动才够分量。
突然想起盘古开天的故事。多事的盘古,好好地待在他栖息的大鸡蛋里睡觉不
就是了?汪洋大海一条船似的,摇摇晃晃多舒服啊,偏要搞出个天和地来,还壮烈
地、英勇地抠出自己的眼珠子弄出个太阳、月亮,物尽其用,最后还要把自己身上
所有的玩意儿都摆置出来,血液都不放过。然后,造就了这个血腥的世界。再然后,
又来了个多事儿的女娲,嫌自己孤单,又造出一大堆小人。这些小人为了争夺食物
和领地吵架、打架,把女娲搞得不胜其烦,她又跑了!任凭这些小人们折腾去吧!
这都是些什么神啊,原来和人一般无二的自私!这些神的子孙秉承了神的性格,却
没继承来神的能力,又有着神的欲望,于是乎把这个地球搞得乌烟瘴气。男人们总
是以为自己是神的后裔,而女人们总是以为自己是神的婢女,于是这个世界的秩序
就是这样被确立下来,好像是井然有序。暂且不提男人和男人、女人和女人、女人
和男人之间的纷争,即使他们自己也战胜不了自己的欲望、自己的身体,他们似乎
要挣裂曾经他们自己要加诸于身的那张人皮,那具只剩下血肉和骷髅的身体再去寻
找另外一张人皮,就像换一副表情、换一件衣服一样轻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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