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2002年2月16日 初五 雪 40℃
紫烟走的时候,下起了雪。我没有送她,我在发烧。从大年三十我就开始发烧
了,一直烧到现在,每天打吊针,也没见好转。不过是40℃,烧得昏昏沉沉,不
怎么清楚罢了,也没别的什么毛病。
杜明今天应该回到北京了。年三十那天,他和客户去了海南。我不知道现代人
怎么了,一个个都跟候鸟似的,冬天惦记着海南,夏天惦记着承德,不是怕冷就是
怕热,全不管老祖宗当初缘何苦心把家业建在一个地方。电话里听到他的声音很含
糊,可能是因为我在耳鸣吧。每次他打电话来的时候,我都在睡觉,好像我发誓要
把一辈子的觉都睡完似的。他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犯困,春困、秋乏、
夏打盹,冬天就是要冬眠的嘛。他笑了,还是那么甜蜜。
我不知道他这三十二年是怎么走过来的,为什么笑起来纯洁得像个孩子?这笑
容也是极具感染力的,以至于我笑起来像个白痴。
紫烟走之前来看过我,说我眼睛都睡肿了。后来我看了看镜子,发现不是眼睛
肿了,而是整张脸都浮肿着,像发起来的面包,全无形状可言了。我记得她对着我
笑,就像画像上圣母玛丽亚的笑容,慈爱的纯洁,无辜的无知,我说不清楚,就是
那样的吧,让我感觉像是在梦中。
突然间就觉得很心慌,黄昏的时候突然爬起来对母亲说,“明天我要走。”母
亲惊讶地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怪物。我没力气解释,其实我也无法解释,没有理
由,没有原因,只是知道我应该走了。或者也没什么应该不应该的,这世界应该的
事儿太多了,有几个人是因为应该才去做它们的呢?不应该又怎样呢?谁不是按照
自己的意愿活着?
或许是那爱情,世间绝无仅有的、我的爱情,让我大脑运动激烈,就像百米冲
刺吧,还未冲到终点,我就先行晕厥了。
好像杜明让我听海浪的声音来着,而我看见沙岸上有一对浅浅的脚印,海水把
它带走了。谁轻轻地吹了一口气,红烛最后一点火光湮灭在无边的黑暗里。如烟上
升,如水下降,真的如此吗?我不知道,漂浮着的,或只是个梦而已。
很疲累,空气很浓稠,呼吸起来颇费力气。心脏被压迫之后慌张、凌乱、紧迫,
好像被敌兵追赶着似的,什么地方最安全呢?
这个城市有点浮躁、不确定的因子充斥着漂浮在这个城市中行色匆匆的人的内
心深处,短暂而不确定的情愫像黑暗中偷笑着的幽灵,幸灾乐祸地观赏着这些被掏
空了的人类在漫无目的地游走。连阳光也是暧昧的。
流光溢彩的城市的夜,散布在某个街道五花八门的酒吧和咖啡馆,流淌出独特
的清醒的韵味儿。醺醺的情调的陷阱,让拥有的人寻找着丢失的痛楚,让失落的人
寻找着出乎意料得到的快乐,让单纯的人寻找着故事,让背着故事不堪重负的人寻
找着单纯……但寻找本身却是不确定、不真实、不知所以然的。
反正,只要是无关乎痛痒的、含糊的冲击感受,无论是痛或是快感,都算是城
市人还活着的印证吧,都是好的,值得存在、值得感受的。不可久留的爱情,不可
信赖的爱情,不可置否的爱情,和这个城市上空的风一样迟疑、冷酷、无情,在时
间的空洞里凛凛地笑容满面。
城市的树木和花朵在花卉市场的塑料大棚里不分春夏秋冬地绚烂着,却失却了
鲜亮的色泽,好像城市看不见的污浊已经渗透进了它们的根须、叶脉,每种颜色都
有点儿混沌不清、覆盖了塑料薄膜、窒息的意思。
开车的和坐车的人一律两眼空洞,行走在街头的人一律茫然游移,执著地在等
红绿灯的男女无法再掩饰漫无目的的一身疲惫。
这就是城市,北京,或是西安,或者什么城市,在我的意识里都是一个概念,
没有什么区别。楼宇的多少、口音的不同,似乎并不能作为区分现代城市的标准。
这就是我,一个旅居城市的人,一天据说是发烧引起神经性功能紊乱时看到的
——城市。
该走的都走了,不该走的也走了,太阳落山了,但生活还在继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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