夸父追日(2)
翻过一道山梁又一道山梁,这条路好像根本没有尽头,我们好像一直行走在这
山脊之上,从古至今都这么走着。所有的山体、山林、山风,所有有分量感的东西,
都沉在脚下,而人却飘在这分量之上。恐惧是隐藏在血液里的,而血液在这一刻是
轻飘飘的,风一吹就会吹散似的,只因了这一身皮囊凝聚在一起,这皮囊便也是失
却了分量感。偶尔身体也会下降,当身旁出现巨石,或石缝里固执生长着的松柏,
才会生出几分真实存在的感觉。一拐弯,这些又都不见了,人又走在了半空中。
忽然喜欢上了这种既真实存在又根本不存在的感觉,而身边这个人,这个牵着
我的手的女人,却旨在提醒我一个事实:这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毋庸置疑!心中
隐隐生出一丝怨愤,或许就是因为她的存在才破坏了我和自然的沟通。在山下,他
们都在暗示并让我承认这个事实:一切都是真实存在的,物质一样存在的!不容分
辩地存在!坚实地存在!我的过去、现在、未来,一早就被禁锢在了这真实存在的
世界中了,也就是说,一切都是被预知的:出生、上学、工作、结婚、生孩子、离
婚、老去、逝世,就是这样一个过程,无论我怎样努力,也无法逃脱这预定了的命
运了!这,或许就是我一直拒绝长大的原因吧。如果说故事从一开始就被确定了,
那么,再精彩又有什么意思呢?现在,她竟然也在提醒我这样一个事实!
或许是太悲哀了,脚下一滑,我差点儿从山脊上滚下去,紫烟及时制止住了危
险的发生,但我的脚踝扭伤了。我们不得不在狭窄的台阶上坐下来。
背靠苍山,面朝五岳,我真的被自己未来的命运打动了。
当火红的太阳从云海里喷薄而出的时候,我看见紫烟正一边意气风发地愉悦于
日出的壮观,一边摆弄着手中那个笨重的相机,秀美的脸庞上却夹杂着说不清的淡
漠。是啊,有日出,必然有日落。夸父不是死在渭水边了吗?他追上了太阳又如何
呢?夸父树如果果真够到了星星,神仙们还会有安全感吗?神仙们能允许这样的事
发生吗?或许,紫烟早就看明白了这一点吧!或许我应该同情的是自己,而不是夸
父。
深秋的华山是五彩斑斓的,红的、黄的、绿的叶片迎风飘舞,不知从哪里传来
一个人的呼号,“哦——哦——”的,顺风而来,惊起几只鹞子,飞下山去了。
“无限风光在险峰”,的确如此!越是险峻,越有鬼斧神工的绝色美景。
在路边休息的时候,遇见一个清洁工,这时我正感叹说,“真美啊!”那人就
坐在不远的青石上休息,松林散发着好闻的馨香,他突然开口接话道,“觉得好为
什么不留下呢?”
我恍恍惚惚地说,“怎么留下呢?”
他说,“世人只道神仙好,只是情字忘不了,你忘了吗?”
我说,“忘了。”
他说,“忘了,你还会烦恼吗?”
我突然对他产生了兴趣,莫不是山中真有高人吗?
我说,“如果我真的忘了呢?”
他笑道,“怎么可能呢?你没有丈夫吗?没有家吗?”
我说,“没有。”
他又问,“你没有男朋友吗?”
我说,“没有。”
他又说,“难道明的没有,暗的也没有吗?”
我语塞。
他又说,“算了吧!看看这世道吧!小姑娘傍大款,到处都是,以你这样的条
件,情人的条件也应该很好吧。”
我突然想哭!我遇见的不是高人,恰巧是一个俗人,一个深谙俗事之人!如果
让一个山野村夫都能感悟到的世态,必定是被山外的人早已证明了的有效定律。悲
哀啊!毒素已深入人的七经八脉,连最细微的一个毛孔都不放过啊!
我无话可说,我想我从此都将无话可说。
可我必须得说!正因为如此,我才必须得说!如果我还有一点人的良心,我就
必须得说!
即使我不是那妙手回春的神医,根本救助不了这病入膏肓的乱世,即使我不能
口吐莲花,救赎业已沉沦的众生,但我得救我自己!尽我所能救赎自己!除了爱,
我早已无事可做,我必须得找一件事儿填充我空洞的生命。那就是——我要说!
紫烟微笑地看着我。
这一刻,我突然看清了她的笑容,不是迷人,而是淡漠,是洞悉了我的心事之
后的淡漠,洞悉了世事之后的淡漠。而在这一刻,我也终于洞悉了她的淡漠。
再握她的手时,我感觉到了来自于她手掌的温暖,一种来自于她内心的淡漠。
自愧不如啊!但是,我想,每个人都有权力选择自己要走的路,无论是对的、还是
错的,只有走过才能知道。我想,我已经荒废了太多年,的确不能再荒废下去了。
我想,我应该做自己想做的事……我只有追随自己的爱情而去,不管这爱情在哪里,
在这世上它能否找到可依的枝桠,只要它还没死,我就会让它绽放出世间最美丽的
花朵!就像那夸父吧,要让那夸父树直达天庭,我只有追随夸父,才能让我的爱情
之花开放在天穹。
祝福我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