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
2003年2月1日 大年初一
“噼里啪啦”,大街上时而有稀稀落落的炮竹声响起。总还是会有一些胆大妄
为的家伙无视城市烟火禁令的,像我想象的那样。
春节没有回西安,我在北京的新居赶写东西。父母似乎早已经习惯了儿女们像
鸟儿一样,一飞出去就很难再回巢的现实。只是,我感觉他们真的是老了,真的老
了。以前他们从来不会主动给我打电话的,每隔十天半月,我都会打给他们,报个
平安什么的。现在,我每周都会给他们打电话,甚至更多,但是,他们还是会隔三
差五打电话过来的。父亲退了休,但比以前更忙活了,母亲也比以前开朗了许多。
第一次感觉自己和父母是如此亲近,第一次感觉自己还是个孩子。在父母面前,孩
子永远都是孩子,而我真的是想承欢膝下,由着他们为我遮风挡雨的,我永远不长
大,他们也永远不变老,就这样,一直这样下去。
可能是被风雨吓破了胆,被人吓破了胆,我开始恐惧和任何人打交道了,甚至
说话。只有面对文字,我才是我,又有了喜怒哀乐,又有了血和肉。所以,无论他
们什么时候打电话,我都在家,几率是百分之百。为此,他们很担心,就把家里的
小保姆打发到我这儿来了,照顾我的饮食起居,每天还要像遛狗一样拉着我到楼下
花园遛一圈儿,然后再向他们汇报我的情况。有时候,我也感觉自己像个弱智儿童,
我只能记得今天发生的事儿,至于昨天干了什么,我真的想不起来,但,如果按照
规律和逻辑推理,可以确知,除了写字、吃饭、睡觉和遛弯儿,我什么都没有做。
今天,如果没有听到爆竹声,如果不是小保姆让我吃饺子,如果不是她硬让我
换上她给我拿出来的新内衣、新棉袄,我想我已经忘了今天是新年第一天了。
她说是妈妈告诉她新年必须给我穿新衣的,从小我就这样,里外一层新,还要
在我脚上系上五彩线,讨个吉利,我就想起了好像有这么一档子事儿,在家乡还要
跳篝火、送灯笼、舞狮子什么的,规矩很多,很复杂,我忘了。
很多年没穿过花棉袄了,还是手工的,用花棉布做的面儿,就是那种红底儿、
白牡丹、金凤凰的棉布的被面子。记得,我很喜欢这种布,老是设计着有这么一件
旗袍。后来,果真就做了一件,是从妈妈的柜底偷出的布料,至今我也不知道妈妈
为什么藏了那块布料,我让紫烟为我做了一件旗袍,那还是上大二的暑假吧。紫烟
那时候刚刚应聘在一家服装厂做兼职设计师,可惜她只会画,还不会做衣服。那是
她第一次裁衣服,居然还让我做了一次木头模型。好在,做出来之后,我无法再抱
怨什么了。太漂亮了!两只凤凰栖落肩头,一朵大牡丹种在前襟,正合适的剪裁,
精细的手工,令人瞠目结舌。这不只是衣服,这是一件艺术品!所以,我把它挂在
了墙上,做了装饰。母亲看了,也没再责骂我。今天,母亲居然用同样的布料亲手
为我做了一件小棉袄让保姆带了来,虽然针脚不是那么规整,但确实很美。两朵牡
丹开放在胸前,一只凤凰飞落在背后,软软的棉花贴在肌肤上,很温暖。突然我就
想落泪了。
时光带走了它能带走的一切,留下的只是当初自己来这个世上的时候就已经拥
有的——亲情。除了亲情以外,我能想到的、能拥有的就是紫烟了,再也没有别的
什么人了,没有了。我想起了王昊、李明清、刘冬、刀农,当然还有杜明,这一个
又一个的男人,曾经,他们就是我生活的、我生命的全部,占据了我所有的感情、
理智和记忆,一点点将我更改之后,他们又在哪里呢?都走了,都走了,一个也没
有留下,一个也没有。就像流水流过山岩吧,即使我是神女峰,也阻挡不住他们奔
涌的脚步的,阻挡不住的。
在新年的第一天,我不想哀伤,真的不想,可是我真的很哀伤。
偌大一座房子,暖气很足,但我还是感觉到了清冷。
突然就理解了父亲,父亲对母亲的容忍,不是因为责任,而是因为看透了世事
之后的慈悲心。母亲就像是一个任性的孩子,在父亲的呵护下长大了。假设父亲没
有这么做,结果会是什么样呢?就像一棵幼苗吧,要么折断,要么挺了过来,但是,
折断的几率毕竟有百分之五十,对于一个被娇宠大了的孩子来讲,对于一个一帆风
顺的人来讲,这样的几率已经足以使他们毙命。或许父亲也曾经想过要逃跑的,不
堪忍受母亲的任性,但最终还是留了下来,平和地承受了这一切,好像本该是他承
受的。我很佩服父亲的胸襟,也很羡慕母亲的好运。然而,我是他们的孩子,我来
自于他们,为什么却没有他们身上的任何特质呢?
佛是什么?在大年初一想到这个问题似乎很不合时宜。我既不精通佛理,也不
能洞悉佛义,然而,这一刻,我却觉得,佛就是慈悲心,还不仅仅是慈悲心,是无
量大的慈悲心,宽容一切又慈悲济世的一种心境。人人内心都有一颗佛心,只是很
少有人察觉,常常被利欲玷污了它,就像水晶被太厚的岩石包裹,以至于找寻不见。
感情、性欲、名利就是那岩层,一层层、一层层地将佛心吞噬掉了。
逝者如斯,其实,真的没有什么可重要的,连感觉都是多余的。
这一生,只有父母是没得选择的,但是,如果要我选择,我想我还是会选择他
们,他们给我的,是别的父母所不能给我的更多的感受。如果我能选择,我还会选
择在阿杜的怀里死去,如果我还爱着,如果他心里有我,如果……
突然觉得,年轻是不重要的,激情也不重要,重要的是,等我们老了的时候,
可以坐在绿藤下和心爱的人聊天,只是聊天。不管院墙外高速路上飞驰而过的车发
出怎样的巨响,不管过去发生过什么,未来会不会立刻结束,我们只是聊着……有
话可说才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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