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节快乐
1996年2月14日 阴 情人节快乐
王昊捧着一大束红玫瑰回到家,对我说“情人节快乐”,然后递给我一个装帧
精美的盒子,还打着粉红色的花结。他微笑地看着我打开它,是一块金灿灿的坤表,
很小巧,很亮泽。他帮我戴到手上,的确很漂亮,和我修长的手指很搭配,就像是
专门为我订做的。我说,“对不起,我没有礼物给你,我忘了。”就像我说我忘了
关卧室门一样轻巧,面无愧色。“没什么。我只是想送你礼物罢了,我们在一起整
整一年了。”他看着我迷惑的脸说。
是啊,一年了。这么快就一年了?然而,这一年又是多么漫长啊!结婚、生孩
子,好像一年之内把一生最重要的事情都做完了,那接下来还干什么呢?
如果不对他表示点儿什么,似乎就是我不通情达理了,可是该怎么表示呢?我
只能说“谢谢”,这是惟一马上能做的,我就这么做了。语言的好处就是除了可以
堂而皇之地撒谎之外,还可以用做润滑剂,把人和人之间的摩擦减至最低,减少尴
尬。接着,他从背后抱住我,在我耳边轻言软语地说,“我们出去吃晚饭,庆贺一
下好吗?”好像有许多小虫子从我耳朵里爬出来,爬到了脸上、脖子、全身都是,
很痒很痒。我想推开他挠一挠,但还是犹豫了一下没有动,我整个身体的右侧都是
麻的。我用手抓住他的两只手,赶紧说“好吧”,声音好像并不是从我胸膛里迸发
出来的,而是别人替我说的。
家里请了一个陕北的小保姆,手脚挺麻利的。但是,把不到三个月大的孩子丢
给她行么?跟他什么也说不清楚!跟和那个只知道吃喝拉撒睡的孩子讲话一样,说
了也是白说。他们之间也是无法沟通的,好在他们根本不想沟通。从某种意义上讲,
这两个都是孩子。说白了,就是都需要人伺候、照顾,除了吃喝拉撒睡以外,还有
大大小小的情绪。他们不是虚构出来的皇帝和皇子,而是真实的、活生生的,拥有
着皇室的一切秉性,固执、霸道、自以为是。小说里总是写天伦之乐,哪儿有地方
写这类事情呢?
很久没有出过门了,都不知道外面什么天气了,还有,这种天气该穿什么衣服
呢?打开衣柜,望着五颜六色、各形各状的衣服拥挤着想跳出来的样子,我却一脸
茫然。还好,身体基本没变形,除了胸衣变小了以外,这些衣服都还能勉强穿进去。
可我根本不想出门!慢说是这样阴冷的天气,即使是阳光阳媚,要我穿上这极其束
缚的衣服,袅袅婷婷地出去,我也不愿意。穿惯了宽大舒适的孕妇装之后,才明白
宽松的妙处,就像小时候在学校考了不及格也没人过问一样的自在。人类自从有了
服装设计师,或者说裁缝,就开始学会折磨自己了。衣服本来是用来蔽体的,现在
居然演变成了类似于孔雀尾巴上的羽毛了。原本人的身体就是动物的,现在连身体
装饰物也要借自动物,还要融百家之长,比如皮衣或皮裙,人,终于,把自己进化
成了不伦不类的怪物。
好不容易找了一身较不动物的衣裳,牛仔裤、牛仔衣,这些都是来自于棉花王
国的东西,但里面的毛衣是羊毛的,没办法,这样的天气,也只能是这样子了。到
处都是怀抱了鲜花的美女,得意扬扬的像只开屏的孔雀,不知道那屏能坚持开多久
呢,也不知道怀抱中的玫瑰的生命能否延续到明天早晨太阳升起。这是个举国欢庆
的日子,连街上奔跑的狗都是成双成对的。酒店里人满为患。情人们倾巢出动,就
像等待地震的老鼠。红玫瑰一朵五十元,简直就是天价,但生意红火。奇形怪状的
气球也铺天盖地,但大多是心形的,还写着LOVE,表情弱智但快乐得要飞的小
女人们一人手里至少一个。尖锐的少女的声音、做作的男儿声带、温情流了满街的
浓稠的气氛,像一曲交响乐,管乐、弦乐、小号、鼓以及铙争先恐后地发出声响,
却没有音律、没有指挥,乱七八糟堆砌在一起,就像一堆垃圾和一群苍蝇的关系,
很难讲清楚谁是谁非。
王昊一脸诚恳地嘟嘟囔囔,可我根本听不到他在说什么。酒店里人声鼎沸,我
耳朵里一直“嗡嗡嗡嗡”的,连自己的咀嚼声都听不到,他以为我能听到什么,听
到也没用,我的心思根本就不在这里,不在他那儿,不在餐桌上,不在视力能及的
地方,它游移在世界之外的那个世界,而那个世界又是不存在的。鬼才知道贝多芬、
海顿、巴赫在哪里,蜂拥而至的情人、准情人、非情人把情人节搞得个水泄不通,
情调早被排挤到停尸房去了。短命的爱情附着在短命的情人们身上大施淫威,发泄
着垂危的激情。殡仪业繁荣的原因可能就在于此。那些故作风雅的情人们随着夜色
越来越浓重,变得精疲力竭,厚厚的一层脂粉也遮掩不住一脸的倦怠。
不管怎么说,我都应该感谢王昊,是他给了我一个家。原本我以为我会死的,
很快就会死。然而他却硬塞给我一个孩子,让我不得不坚强地在这个世上耗着。只
要在这世上耗着,每天就会消耗粮食,但生产的是垃圾。即使生产的是垃圾,但生
命延续了。只要生命延续了,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想要的、不想要的都会出现
的,其他的都是过程。过程只是形式,结果才是本质。结果是我活着,仅仅是活着。
对别人有用处地活着,对自己毫无用处地活着,对社会也是毫无裨益的。如果让我
用一个词来概括我的一生,除却生产了那么一个小生命之外,我想应该是:无所事
事。表面上我做了很多事,工作、学习、养老抚幼,但等于什么都没做,或者作用
太微乎其微,等于不存在,或者原本就只是为了谋生罢了。虽然我总是说,“每个
人存在必有他存在的价值”,谁都知道这只是自欺欺人、自我安慰的一种手段。
“活着就是为了体验”,对于毫无价值的生命而言,体验不是对毫无意义的生命毫
无意义地浪费吗?当然,有些生命的存在确实有他存在的价值和意义,对于少数智
者来讲,他们的存在的确有着连他们自己也无法估量的价值,但也只是对寥寥数人
的、有目的的生命而言。大多数人无论幸福,抑或痛苦都产生不了任何能量,除了保
证生存以外,他们永远创造不出任何一种和智慧有关的东西。这也是任何一种动物
都能做到的,甚至比人做得更好。那么,这样一种“兽人”人口的膨胀,除了更迅
速地耗损掉地球有限的资源之外,他们还能做什么呢?你还能要求他们做什么?严
格来说,我就是这样一种动物,比废物还不如的动物。废物至少是死的,不消耗能
量,而我却要吃、要喝、要住、要穿,还要用莫须有的快乐或痛苦力争证明自己的
存在。太滑稽了!而我生产的那个小生命,将来会成为我希望的智者吗?我又有什
么权力要求他呢?他的生命在他手里,从他一出生,就在他手里了,我所能做的,
只不过是给他吃喝,等他长大,等他有了独立思维能力那一天离开我。他必须离开
我!他必须找到他自己想要做的!否则,他就成了猪,一头家畜,或许连猪都不如。
至少猪长肥了,还能给人提供能量,他呢?
看着他日渐舒展的小脸,一弹指就会破的皮肤,很困惑。生命不仅仅是无中生
有而来的,有时候仅仅是因为一个错误,一个根本不应该发生的错误。王昊是不是
能明白呢?至少,我的妈妈大人明白,我现在也明白了。
王昊应该算是一个好老公,温和、体贴、能干,也很聪明,但很书生意气。所
谓书生意气,就是有点儿学究,仿佛天下是己任似的,精神主义至上,实用主义至
下,与经济社会格格不入。这也是他较之可爱的一点。从他身上,好歹我可以看到
一点人的痕迹。如果我不爱他,似乎有点儿对不起他,况且他是那么努力想让我爱
上他。可是李明清怎么办呢?我说过今生只爱他一个的,即使大家分了手。分了手
就能取消诺言吗?那诺言是不是太不值钱了?当然,人如果死了,诺言也就不算数
了。我不是已经死过一回了吗?即使我心里守定着诺言,谁又承认呢?我还不是跟
别人结婚、生孩子了吗?谁相信呢?既是如此,为何不放下?佛祖不是说“放下”
了吗?只有放下,才能再拿啊。可我真的能放下吗?我相信他是爱我的,我也爱着
他,即使隔了三山五岳,我也能感觉到,昆仑山口的风沙也是湮没不了的。王昊,
对不起了,我会对你好,但别要求我爱你,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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