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来发几枝
1996年4月22日 晴 春来发几枝
春光是寂寞的。从树上有毛毛虫开始,迎春花开了谢了,桃花开了谢了,五花
八门的花就竞相开放了。春光寂寞就在于人们在享用它的同时把它遗忘了,就像我
们在挥霍时光的同时把时光遗忘了。
一夜风,一夜雨,濡湿的土地,桐花几许,散发着淳厚、绵实的沉郁,连同新
绿也凝固了似的。阳光很充足,时光很丰裕,整个世界轻得就像一声叹息。有一片
云,极慵懒地卧在灰蓝色的天空,一丝一缕的阳光是它最忠实的伴侣。春天睡了过
去,连同路人。
日子平静得不可思议。
我想我生来就是个情种,属于“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那种无事
生非的女人。即使一片落叶也能引我“长恨复长恨”,如此良辰美景怎能不叫我
“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揾一把英雄泪呢?
从十八岁开始,我就是个诗人了。除了会做梦,我还会作诗,会做梦的人都会
作诗,这是精神饥渴者的特殊标志。诗人就是这样一种动物,永远处于饥渴状态。
大自然有着丰富的水源,丰足的粮食,但他们还是饥渴。从理论上讲,这是不应该
发生的,但确实发生了。诗人、作家都有自虐的传统,他们甚至会把自己习惯性的
身体饥渴与大众的精神饥渴等同起来,仿佛自己真的就是救世主,只有把自己钉在
十字架上,公众才能得以解脱。或许更晚些时候我就是个作家了,一个象征意义上
的作家。我把爱情精神制成旌幡,供人们瞻仰,为人们祈福。当然,我的身体应该
是玛尼堆,圆拱形的,或四角锥体状的。
我们生活的时代是奇特的,我们在创造时代,而不是时代创造我们。是和平、
是经济让我们更多地拥有了自我,我们自由地运用自我。我们将要把我们自己引向
何处呢?就像一只豹子,吃饱喝足之后,它又意欲何为呢?
风筝如果有根线牵着,是不是就不自由了呢?但如果线断了,它就只有跌落。
在中国,这根线到底是精神呢?还是经济?经济是大众的,谁又能代表精神呢?精
神究竟是什么?在一个有着五千年历史文化的中国,在一个威名远播的成吉思汗之
后的泱泱大国,还有那绵延万里的长城,正在被二十六个英文字母各个击破。疯狂
英语席卷中国,全民学英语的热潮一浪掀过一浪,“欲与天公试比高”。仓颉造字
是多么迂腐可笑啊!把汉语拼音读成英文字母的是中国人吗?为什么这种没有国籍
的人越来越多了呢?世界什么时候求得大同了呢?
这些话本不当我说,我一介小女子也承担不起这么大的社会职责。我只是中国
这棵树上最微不足道的一片小树叶,争取阳光和水分长好也就是了,至于根须扎根
在什么样的土壤,盐碱地抑或沙漠,我都是无能为力的了。这是根的饥荒!但生长
在石缝里的树不一样在迎风招摇吗?生长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现在已经不是什么诗人了,也不是什么作家。既然从理论上讲,面包到处都
有,那么,我干吗非得饿着?至于说有谁还在为争取面包的食用权而不是食用面包
斗争,也是无关乎我一介庶民的事儿了。我买来新鲜的菜蔬,在厨房里站了两个小
时,搞出来一桌五颜六色的丰盛的晚宴,然后津津有味看着他们吃个仰面朝天,动
也动不了,就很有成就感了,连“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都不用去想了,甚至
还有明天。
日子水一样地流淌着,从古至今就是这么流淌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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