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事生非
1996年8月15日 晴 无事生非
王昊说我神经病,我也觉得我是神经病,我把他赶回他父母家住去了,我也会
回我父母家住一段时间,因为我要装修房子,就是王昊他们单位分给他的这套房子。
当然,现在房产改革,我们已经买下了,儿子刚出生那会儿就付了钱的。我们有权
利这么做。他说,“原本就是新房,结婚前刚装修过,为什么还要装修?你烦不烦?
有钱没处花了?”哎,就是有钱没处花了,怎么着?钱是我挣的,我爱怎么花就怎
么花,你管得着吗?这家里所有物什,包括这房子,不都是我花钱买的吗?我并不
是真的要跟他计较什么,我也从来不知道他每个月发多少钱工资,我只知道只要我
能接一单大广告就相当于他挣一年的工资了。我从来不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大学
毕业后到分配单位混了半年,就不耐枯燥辞了职,下了海。当然不是为了他,我只
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和李明清有个幸福的未来才下海的。后来,和刘冬合开了这
家广告公司,做得也算不错,招揽了一批有志之士,在业内也算小有名气。这一点
还要归功于老爷子的大力支持,从当初的投资,到现在的业务,他的学生们发了财
的免不了要做广告,“近水楼台先得月”嘛!但我并没有借老爷子的名声干坏事,
无论谁的广告我也都全力以赴地做了,不在乎钱多少,而在乎我的名声不能坏了,
做出精品那才是我的目标!老爷子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老爷子虽然行事古板,
但好歹也算一位顶尖科技人才,在这个公司那个公司随便挂个名,到年底也就有了
可观的收入了。当然他并不愿意这么做,所以他只好带着他的博士生们一再攻坚新
课题,将知识转化为可生产、可利用的应用科技。连锁效应是他成了股东,不需要
花一分钱就成了大股东!有知识就是好!可惜有女不才,继承不了父亲的知识,还
有智慧。我永远达不到他老人家的要求,完成不了他老人家的愿望,我也永远做不
到他老人家所期待的优秀。他认为的优秀就是“学有专攻”、“学以致用”,而我
恰好学不能专攻,学也不能致用。不过,直到现在我也想不通,当初父亲为什么要
逼着我学数学呢?难道他不知道小时候我连加减法都算不到一起,数学老师还说我
“不可救药”的事吗?让一个憎恨数字的人数一辈子数?学来学去,结果却是,我
连自己存折上有多少钱都不知道,家里哪个抽屉里放了多少现金更不知道,口袋里
有多少钱还是不知道。有钱用就行了,数来数去的干吗呀!我跟王昊也从来没有为
钱争过一次嘴,吵过一次架,连说都没说起过,算不算模范夫妻?人前也亲亲热热、
彬彬有礼的,到了年终,门口居然被钉上了“五好家庭”这样的牌子!真的很好笑!
中国人真的很奇怪,鞋子夹不夹脚只有穿的人才知道,光凭好看就说好吗?再者说,
是谁评选出来的?评的标准又是什么?为什么要评?徒有虚表的形式有必要要吗?
我必须重新装修,原因却不想对王昊说。这个屋子到处都是我那可怜的孩子的
影子,连空气里也飘着儿子的奶腥味儿,去也去不掉。这婴儿床,这小衣服,还有
那么多的玩具,那么多的照片,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又不舍得丢掉,每天看着
心里难过。我知道都过去了,我们必须面对这个事实,开始新的生活,但谁都没勇
气迈出这一步似的。
我必须得这么做,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刻意要终止这一切的一切,所有的过
去,为的只是要这时间可以继续像钟表一样走下去罢了。
今天,我住在这里,仅仅是想最后一次感受一下我的孩子。别的房间都已经拆
得七零八落了,墙、地板、天花板、门。我就是想大动干戈!除了门牌号换不了,
其余的我都要换掉,通通换掉!这婴儿床明天也会被那些工人搬走,这个房子就彻
底空了,空了!家具、灯具、窗帘,我已经让他们拖去贱卖了,电器送给了王昊的
姐姐们,我要把过去的一切通通毁掉!通通消灭!可是孩子的笑脸、哭脸全印在脑
子里,任我怎么驱赶都驱赶不走啊!
现在,我就坐在儿子没挂窗帘的小屋里,只有一张婴儿床,一堆玩具和一袋子
小衣服。我晃了半天的小铃铛,万籁俱寂中听着挺瘆人的。整个世界都好像睡着了
似的,好像还不可能再醒过来了。月亮照在我的脚上,我光着脚,粉红色的趾甲油
晶晶地亮着。我枕在玩具小熊身上躺着看了一会儿星星,星星很多,有的很暗,有
的很亮,完全没有摆放规则地散乱在墨蓝色的天幕上,我白色的连衣裙既是我的被
子,也是我的床。很好!好歹还有这四尺见方的安静给我。
我知道自己执意这么做有点儿疯狂,但是,好像我也只能这样。除了王昊那口
上了锁的藤箱没动,该扫地出门的,一切都不会再出现在我的眼里。我的眼里一片
黑暗,而沉默就像没有亮光的黑夜,叫人恐慌、绝望。
我看见儿子躺在婴儿床上,仰面朝天地笑,笑得很安详。于是我又晃了晃小铃
铛,铃铛很脆,很响,也很空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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