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再温柔
1996年10月30日 晴 不想再温柔
几乎所有的人都说,我是一个极温柔、极安静、极宽容的女子,我也就相信了,
所以我也尽量温柔、安静、宽容,虽然我认为自己并不是这样一个人。
一个人的外表几乎都是具有着欺诈性质的,“绣花枕头”随处可见,或许我也
是其中一个。以前只是怀疑,今天我却断定是如此。从某一方面讲,我是一个泼妇,
天字第一号泼妇,不仅具备泼妇的气质,也具备泼妇的本质,有过之而无不及。我
能串联起所有文明的词汇来表达一种污浊,比如我会对王昊说,“你见过醉虾吗?
张牙舞爪却找不到方向,逮住同类却拼命掐的?”我还会说,“脱了衣服,其实人
不如猪!猪还有一张皮毛遮着自己的隐私,人却只能借助于外物。”王昊吃惊地看
着我,我却视而不见,仍旧没完没了地说着。我想,一个沉默太久的人一旦开始说
话,必定像个演说家,滔滔不绝,止都止不住。当然我并不是沉默了太久,而是穿
着华丽的衣裳太久,那就是我虚假的外壳,我不堪重负,今天我卸了它,我的本能
就开始发挥作用了。
“你最好闭嘴!别没事儿找事儿!”王昊厌恶地看着我,我是从他眼光里读到
这个信息的。我依旧一副麻木不仁、没心没肺、满不在乎的表情,不慌不忙地继续
说着,好像再也没有可能停下来了,好像我的嘴巴根本就不是我的,“你就像是垃
圾或者是生产垃圾的机器,我就像吸尘器。你脏了我就来打扫,可是到了一定的时
候,我也得倒倒垃圾吧,不然这吸尘器也该报废了。”
“你会不会说人话啊?”王昊厌恶地别过头去。
“难道我说的是鸟语吗?你以为你是鸟王少昊啊,还听得懂鸟语?”少昊是启
明星的儿子,黄帝的侄孙。他有着凤凰一样高贵的气质,鹰一样勇猛的性情,百灵
一样的灵巧,燕子一样的谦恭,杜鹃一样的无私,你有吗?你是吗?
话不投机半句多,王昊醉醺醺地上床睡觉去了,懒得搭理我。我只好对着墙说。
我说,“学机械的就是机械了吗?早晨八点钟开工,打开机器,晚上再关上。
今天轴承坏了,明天轴心歪了,后天螺丝又松了,总得检修吧!有问题不解决怎么
能行呢?……”
我自己也觉得自己挺烦的,想吵架都找不到对手!我想我会憋疯的!我讨厌这
种感觉!我宁可大吵一架,至少发泄出来了,但现在,只好再憋回去,胸口堵得慌!
非得一吐为快不可!“起来啦!你这样是不尊重人的表现,知道吗?我是个人哪!
你怎么能视而不见呢?”我何止是个人,我还是个女人!也就是说,是那种冲动起
来不计后果的感性动物,可他还是不搭理我!好像他是个死人,或者我是个死人。
怎么办呢?整天喝酒总不是个事儿啊!难道真是“世人皆醉我独醒”吗?我想
起自己在大学里最出名的一句话。那时候,每天我总是宿舍里最晚一个醒来的,但
偏偏每天醒来的时候,不睁眼先大喊一句“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她们因此
叫我“卧龙”。现在才明白,做梦的年龄已经过去了,每个人都长大了,只有我还
蜷缩在梦里不愿意醒。我说我的少女时代,是一个读诗的时代,做梦的时代,我的
幻觉时代,假如到老了我还读诗呢?算不算童心未泯?其实我并不喜欢诗,诗这种
东西太高深了,我读不懂。即使是现代诗、朦胧诗,自己偶尔也写几行,暂且叫做
诗吧,反正没人规定诗必须怎样写。就好像老母鸡看着自己下的蛋直发怵,这圆圆
的东西是什么玩意儿啊!我觉得我自己就是一首诗,一首朦胧诗,一些不连贯的句
子,跳跃的组合,混乱的逻辑,不堪一击的才智,交杂在一起,生出我这样一个怪
物。那他呢?他是什么?他看起来比我更糟,比诗更糟的有什么?酒曲子!没有好
酒曲子,就酿不出好酒,没有好酒就没有李白,没有李白就没有好诗。他是烂酒曲
子,我是烂诗,这就是现代的产物。这年月,好酒越来越少了,大批量生产的都是
勾兑出来的酒精,不用工业酒精就已经很不错了。
算了!还是对着日记发牢骚吧!这世界,人人自危,连自己的重量都承受不起
了,何况他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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