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烫
1996年11月23日 阴 烟花烫
败,要败得很美,如苍天中烟花飞坠。
让头颅低垂,青丝拂坠,玉面如水,眼中有泪。泪洒汪洋,鸥鸟低徊,海浪黯
黯,珊瑚摇碎。珠泪颗颗,化为蓝瑞。
让四肢酥软,大脑错乱,经纬相连,花枝乱颤。落花如雨,凤凰来仪,风卷日
月,荒芜四季。花叶片片,化为精卫。
败,要败得很美,如暗夜中烟花沉醉。
——一败涂地的精卫,生生不息的精卫,执迷不悔的精卫!
——炎帝站在东海边老泪纵横,“大海夺去了她的生命,但夺不去她的勇气和
决心,她会生生世世地奋斗下去的。”
——有女如是,有文如斯。
——生有何欢,死有何惧?
唉!我觉得我的脑袋就要爆炸了!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乱糟糟一团,分不
清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虚构的!每天像个游魂似的荡来荡去,没个着落。这是怎
么了?!我控制不住自己,闭着眼也好,睁着眼也罢,全都是那天见他时他的眼神,
一缕忧伤,一缕牵挂,一缕无奈,一缕火焰,一缕痛苦。直到现在,我才明白,直
到现在,我才真的想起他的每一言、每一语、每一个动作、每一种眼神。那里包裹
着爱啊,可当时我怎么就没有发现呢?我却出言不逊!我却连他的电话都没有问!
烟花坠落了,拼尽全力,用生命换得了刹那的美丽,然后就坠落了,却在看到
它的人心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我很痛啊!真的希望有一把刀能够插进心脏,
血流尽了,我就再也不会感觉到痛了!可是,怎么可以这样子呢?只要爱情还在,
希望就在,我就不能自暴自弃!什么时候真的学会了抽烟了呢?我用烟在左手臂上
烫出了一朵梅花,五瓣的,很美丽。好想再见他一面啊,哪怕只是一面!我会告诉
他,我真的很想念他,我从来没忘记他,永远也不会忘记!
悲莫悲生离别!人活不过一世,如烟花一般短暂,为什么不能和烟花一样让它
释放出它本该有的绚丽?我们人类就是太智能了,所以才自己欺骗自己。为爱死一
次又如何?至少证明自己活过了!现在却像个假冒伪劣的二踢脚,怎么踢也踢不响
了!
其实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早就死了!两年前就死了!当我看到那封信的时候就
已经死了!“非非:你好!”不!第一个非字用钢笔画掉了,改为“莫非:你好!”
只需要看这几个字就可以明确地知道什么事儿发生了!这,绝对不是他的作为,他
是被逼的!他已经从昆仑山回来了!我不看!我要他当面跟我说清楚!一到他们家
小院,我就被他母亲堵到门外了。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知道我来了!我求她让我们
见一面,哪怕只是一面!她不答应。我哭了,我不知道他能否看到我哭了。我走了,
可我还能往哪里走呢?“条条大路通罗马”,我却找不到一条自己可以走的路!泪
水模糊了我的视线,我也看不见路。我就坐在他们家对面的小河旁,一天一宿,或
是两天一宿,不吃不喝不说话,也不哭不动,就像一个被掏空的稻草人,只是一件
摆设,没有生命的摆设,或者连摆设也算不上,麻雀都识破了我,围着我盘旋,甚
至栖落。再后来,我就进了医院,是他母亲找李明清的朋友王涛送我进医院的,她
知道我认识王涛。可惜我已经不认识他了!我的大脑一片空白,连自己也都是不认
识自己的,我不认识莫非!谁都没有说什么,我也没有说什么。一周后,大家都散
了,就这么散了。我从长安县回了西安。再后来,一个月之后,王涛来找我,告诉
我,李明清这次探亲,一回来,就被母亲锁在了家里,无论他怎么央求也没能出来
看我一面。他走那天,还是她母亲送他上的火车。说这话时,王涛几度犹豫、几度
哽咽才说完,然后看着我。我在笑,我只是在笑,什么也没说,一句话也没说。后
来,他就走了。就是这么简单。即使分手我都没能再见他一面,以后,再没有见他
信来,我也再没有信去,就好像是早已阴阳相隔。既是阴阳相隔,必然是没路可通
的。
以为,我真的能够忘记,以为,我已经忘记,不成想,记忆一直在那里,年深
日久之后反倒更加清晰。只要一根火柴,我就能够腾空而起。我已腾空而起,和那
些信件一起。
烧那些信件时,烧了头发,一股焦糊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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