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而复始的生活
1997年7月1日 晴 周而复始的生活
刘冬问我跟紫烟怎么了,是不是闹别扭了,怎么上个月没有账单呢?我说,
“没什么,大家都挺忙的,紫烟一天忙得只睡五六个小时,再让她陪着喝酒也太说
不过去了,所以就没再去烦她了。”刘冬狐疑地看着我,好像我是一个怪物。
“那你在哪儿喝酒呢,最近?”他问。
“我干吗非要喝酒呢?奇怪了!”我说。
“那可真是稀奇了!”他笑着说。
也是!不喝酒干什么?那么多无用的时间我又该如何打发呢?我当然喝!只不
过是一个人在家喝,“花在杯中,月在杯中”,“对影成三人”地喝。我想我爱上
了孤独,我喜欢对着“咕嘟咕嘟”冒着泡儿的咖啡壶说话,当然并不出声,我比它
沉默。有时候,第二天上班去了,嗓子却发不出声音,我忘了怎么样才能够让声带
振动起来。就是这样,忽然有了语言障碍似的,我忘记了我是怎样长大的了,我忘
了,全都忘了。
我好像是在河底沉潜着,水流卷着泥沙从我身上漫过,还有水草。不知道为什
么,会从我的脑壳里长出水草来,越长越大,根须伸到了我的脚趾,于是,它也就
越发粗壮了。来来往往的鱼儿五颜六色,太阳在水面铺陈着,像个巨大的荷叶,闪
着金光,生机盎然的。可这一切与我何干呢?我又不是屈原,我又不能对岸上的人
说,“如果五谷丰登了,你们就包几个糯米饭团投入水中,我就知道你们丰衣足食
了。”岸上的人又与我何干呢?他们凭什么要让我知道呢?我是谁呢?我是谁重要
吗?
日子如此单调冗长地周而复始,没完没了地周而复始,没轻没重地周而复始,
毫无意义地周而复始,我却无能为力。
明天上午约了王昊再去一次街道办事处,应该是最后一次了吧?我都不明白自
己是怎么想的了,我甚至希望他干脆后悔算了,怎么过都是一生,两个人在一起至
少不至于这么孤单。
庸庸碌碌也好,轰轰烈烈也罢,死后不过一抔黄土,何必呢?让一个死人躺着
或者站着,有什么不同吗?我又开始和自己争斗,我总是和自己争斗,从来没有停
止过!真烦啊!
一个眷恋家的感觉的女人,或者一个看电视会哭的女人,是不应该选择离婚的。
我就是这样一个女人,然而,我却选择了离婚。我总觉得我不应该被自己不争气的
天性主宰着,而仅仅成为自己不良本性的殉葬品,我总觉得我有着自己也不能够搞
明白的使命,我不能够放纵自己成为棺材里的尸体,存在着等于不存在。可是我的
使命在哪里呢?它究竟是什么?
四年了,广告公司以正常的生长速度生长着,像梨树一样吧,一年育苗,两年
成树,三年开花,四年结果。春天里梨花开得热热闹闹,秋天里也就硕果累累的了。
今年应该是一个丰收年,有什么可操心的呢?突然间觉得自己的工作很无聊,说白
了就是玩弄字眼让人记住它,曲折迂回,只有一个目的:骗大家心甘情愿掏钱买它。
不过,这就是文字工作者最大的妙用了!曹雪芹写书写了一辈子,稿费是多少啊?
这寥寥几个字,就成千上万啊!能比吗?这就是进步!经济社会以经济为目的,文
化早就标了签出售了。你说,这将来,如果我要写书的话,是不是很蠢?或许一本
书也赚不来我几行广告词那么多的人民币!或者我会写很多很多的书,可以摆满一
整张桌子,但肯定不是写给成人们看的,一定是“成人不宜”!成人是骗不了的,
留给我骗的也只有小孩子了,只要一代不比一代更聪明,只要他们还相信奇迹,那
么,我的阴谋就可以实现。如果现实中没有灰姑娘,没有水晶鞋,我可以编造,但
总得有人信。我会给相信它的人建立一个水晶王国,那里有人类既已丢失的一切—
—爱情、理想、幸福、未来,以及智慧。问题在于,我得先找着读者。写书的人太
多了,看书的却没有几个,文字工作者的悲哀啊!
很爱听自己光脚丫子踩地板的声音,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能听到,就像耳鸣吧,
也只有自己才能听到。日子就是这样吧,没有什么,真的没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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