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真能不忘吗

    １９９８年４月３０日  晴  记住真能不忘吗？ 

    刘冬冲了澡从卫生间出来，刚扯下浴巾，我说，我想看看你，说着就拧亮了台
灯。

    慌忙中他扯了浴巾遮挡，于是，我看见一团白和冒着热气的肉红。

    然后，我拧灭了灯。

    我说，我想看看你。他问，为什么？

    我说，我只是想看看莫非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样子，看过，也就记住了，没什么。

    他问，不再忘了吗？

    我说，不再忘了。

    他说，那好，我也想记住你，我也要看你。

    于是，我拉开了窗帘，让月光进来，没再开灯。月亮明晃晃的，照在白色的衣
柜上，反射出惨白的亮光，接着，又反射到我们脸上、身上、床上，它们互相反射
着，到处都是交叉的光线，以至于满屋子都是明晃晃的了。

    月光抹平了岁月沧桑，我看到他如玉雕一样光滑、洁白、润泽的脸庞，那些粗
大的毛囊以及毛囊里的肮脏统统都不见了，看起来是那么完美，完美得无懈可击，
而他的身体也和玉雕一样紧绷绷的，有点儿硬冷、有点儿冰凉。

    我试图寻找一种和他的身体交流的方式，我的手指慢慢地、轻轻地滑过他的脸
庞、颈子、背、腰……就像摸索着一本精装的盲文书，不能太轻，也不能太重……
然而，我发现自己根本不懂盲文！就像烛泪滴在了冰凉的石板上，瞬间凝固了，和
那石板一起坠入了无休无止的冰凉。就是这样。

    我不喜欢那双凝望我的眼睛，尤其像现在这样，我们赤裸相对，和那些家具、
那些被褥一起煞白着表情、空洞地凌乱、肃穆而又荒唐地堆砌在一起，杂乱无章。
即使是窗外黑夜如幕，也处处透着喧嚣，那些或明或暗的灯火和那轮麻木的月亮一
起悬挂在窗。那些惊天地泣鬼神的爱情故事好像从来都不是这样子的！即使是那些
短命的爱情，在屏幕上也是极尽华美的，有着美轮美奂的背景，有着荡气回肠的缠
绵，有着波澜壮阔的空旷……而我们，除了杂乱无章，还是杂乱无章。

    温柔显得过于勉强，只有狂风骤雨才是最适合我们的，顷刻间大树东摇西晃，
砸断了谁家屋梁。我想，这是由于我们都没有受到过良好的性启蒙所致，这和爱情
无关，但，我们谁也没有提起过这件事，好像本来就应该是这样，况且，它并不妨
碍我们颠鸾倒凤。也可能是快节奏的生活已然深入我们内心，深入生活的方方面面，
即使爱情也像极了速食面，做爱当然也不例外。



    但是，今天，我想，或许一切都可以从长计议，让街上行人的脚步慢下来，就
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吧，那样更具美感。或者就像让我看清楚了昙花是怎么一瓣一瓣
炸裂的吧，看过之后，再不能忘。

    然后，我用丝巾蒙住了他的眼睛。我说，我们听雨吧！

    他说，今天晴天，没有雨。

    我说，有雨，你仔细听。

    他说，你真会开玩笑。

    我说，我没有开玩笑，雨就在云层背后，你只有用心听才能听到。

    然后，我们并肩坐在窗前地板上，一个白色柔软的浴巾上面听雨。

    再一次借着月光，我审视他的身体，居然发现自己对此是如此陌生！在一瞬间
我很怀疑自己是否会在不久的将来还能记得这具躯体，因为我实在看不出他和王昊
有什么不同。或许男人都是一样的吧，就像女人也都是差不多的一样。那就让我记
住这个杂乱无章的夜吧，还有月亮背后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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