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
走了没几步,发现这街道是那样地熟悉,这……树仁中学不是就在这条街上吗?
果然,远远就望见树仁中学那标志性的大门,沧桑厚重依旧,巍然屹立。只是
不知道那门前,又站过几个她这样的傻姑娘呢?那些傻姑娘的旁边,会不会也有那
样一个清隽的少年呢?
她希望时光能永远定格在那一刻,那时候,还没有悲伤、没有失落、没有伤痛、
没有别离。
可惜啊,小辫子摄影师大叔,你是真的看走眼了,她跟他一点都不配。十六岁
的他,身旁永远只能站着十六岁的安小陌,而二十八岁的安小陌,却再也站不到二
十八岁的方谦身边。
小腿生疼,红着眼一瘸一拐地走近门前,保安室里的灯亮着,但是没有人,伸
缩铁门开着条缝,凭着瘦瘦的身材,她轻而易举地挤了进去。
树仁中学还是原来的样子,这么多年都没什么变化,门内右侧还是那片郁郁葱
葱的树林,记得那时候树木刚刚移栽过来没多久,还没有这么茂密,只能少少地遮
出几片阴凉,学生们很喜欢坐在树下的草坪里,靠在细细的树干上晨读。
可怜的小树那时候根都还没有固定,哪里经得起这般重靠,所以现在这些树长
得歪歪扭扭,不是没有原因的,那都是当年遗留下来的历史问题。
树林里夹杂着几株腊梅树,此时正是腊梅盛开的季节,空气里都是那浓烈的香
气。
穿过树林,是图书馆,四层建筑,半圆形的造型,看起来不久前刚刚翻新过,
外墙瓷砖洁白簇新,再没有了过去斑斑驳驳的痕迹。
图书馆的侧面,便是露天篮球场,几副篮球场在寒风中摇曳发抖。慢慢爬上高
高的看台,坐在台阶上,想起很多年前,她常常坐在这里,偷偷地看着那个高瘦的
男孩,帅气地投篮。
还有旁边的塑胶跑道,他曾经在这里搀扶起摔伤的她,他对她笑了,她吃了他
的早餐,一切都是那么清晰,只是一转眼,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还想这些做什么?你还要执迷不悟到什么时候?狠狠地敲自己的脑袋一记,安
小陌,没出息!
脑袋里晕晕乎乎的,酒劲有些上来了,她深吸口气,摸出手机拨通了方谦的电
话。
刚刚接通,也不等那边开口,她就扯着嗓子喊:“方谦,我安小陌正式通知你,
从等一下挂掉电话开始,我就彻底地忘掉你了!”
正在恼恨跟丢了人的方谦,乍然接到安小陌的电话,很是诧异,“安小陌,你
在说什么?你现在在哪里?”
“你不要说话,听我说完!”她强势地打断他,借着酒意大声说出心中的话,
“还有,我安小陌从十六岁开始就喜欢你,一直喜欢你!”
方谦深吸口气,“安小陌,你到底在哪里?”
她嘟起嘴,“都告诉你不要说话了!”
他叹口气,不跟这个发酒疯的女人计较,“好,你说。”
“嘿嘿……”得到充分的话语权,安小陌小姐无比兴奋,开始扒拉扒拉扒拉,
“我告诉你哦,我喜欢你十二年了,从十二年前,在这里第一次看见你,就喜欢你!
你说你哪里好?不就高点帅点聪明点吗?冷淡又不爱说话,我怎么就那么死心眼地
喜欢上你呢?这几年我一直在想,要是能见到十六岁的安小陌,我一定抽她一巴掌,
不准她喜欢你!”
抱怨完又自顾自地回答:“可是每次我看到跟你长得很像的人,又会忍不住想,
你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跟谁在一起?想完又在心里狠狠骂自己,怎么就那么没
出息呢!我本来打算就这么埋一辈子不说的,偏偏又再遇到你!看到你的时候想你,
看不到你的时候我也想你!你说你怎么就那么阴魂不散哪!”
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用吼的了,吼完脑子就清醒了些,意识到自己说了
什么,她一阵懊恼,心扑通扑通像要跳出胸腔一样。
那头方谦没再说话,但是从话筒里传来的浅浅的又稍稍急促的呼吸声,她知道
他还在听。既然都说了,索性就鼓起勇气说完,做个了断吧。
她闭了闭眼睛,放软了声音说:“每一次,我都对自己说从明天开始要学着忘
记你了,白天拼命地找事情做,控制住不想你了,可是晚上又不断地梦见你,然后
从梦中惊醒过来。好累,这出独角戏,我一个人演得太久太惨淡了,我不知道还要
在台上多久,才能有人陪我一起演下去,当了太久的小丑,再也坚持不下去了,我
也准备退场了。”
“其实,我挺感谢你的,真的,在我最无忧无虑的十六岁遇见你,给我的那些
欢喜和忧伤,以及从没经历过的忐忑心情。”说着,她有些哽咽:“我舍不得忘掉,
但是我真的准备散场了,就这样结束吧,过去的十年,是我心甘情愿,与你无关,
我只希望在我未来的几十年里,不要再见到你。”
说着,眼泪就哗哗地掉了下来,夜晚的篮球场,孤零零的一个人,说有多凄凉
就有多凄凉。这次,是真的结束了,过去还能骗骗自己,一再地反悔,这次,真的
把自己逼到绝境了,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当哭泣转成抽噎,电话里却传出方谦低低的笑声:“说完了吗?”
“什么意思?”他什么意思?嘲笑她?嘲笑她的不自量力?瞬间除了窘迫外又
有些愤怒,自己多年的暗恋,终于鼓起勇气说出来,得到的回应竟然是一声嘲笑?
方谦笑意未减:“那我可以开始说话了吗?”
“你……”安小陌心中陡然升起的怒意又被压制住,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安小陌,你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是不是应该看着我?
还有,你在下结论做决定之前,是不是也应该问问我?你没问过我,你怎么知道我
的想法?”
什么意思?她现在在这里,怎么去看他?再说了,看着他的话,这些话她是一
定说不出口的,勇气只有一次,用完就没了。
“安小陌,你回头。”
她猛然回过头,惊异地发现,他居然就站在看台不远处,手里握着手机,一脸
笑意地望着她。
他他他……他怎么会在这里?打飞的来的吗?
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拼命想要看清眼前的人,确定那是不是她的幻觉。她没
喝醉酒过啊,也没人告诉她喝醉了会出现幻觉啊~~~ 然后就看到幻觉中的方谦缓缓
朝她的方向走来,脸上笑意不减,等到他站定在她的面前,她才意识到,这个人,
是真的出现在眼前了。
怎么办啊?她刚才是真的打定主意要忘了他,不再见他,酒壮怂人胆,稀里糊
涂把心里所有的话都说了出来,现在酒劲被吓跑了……她所有的勇气都在刚才用光
光了,完全不敢看他,她低着头,脚尖不停地刨着地面。
他戏谑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怎么不敢抬头看我?刚才你不是吼得挺起劲的
吗?那股凶悍劲哪里去了?”
“我我我……”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来。
她的头埋得更低了,脚尖更加奋力刨着水泥地,她好想快点挖个坑把自己埋进
去,可是为什么这该死的地这么硬啊?
看着她窘迫的样子,方谦轻笑出声,伸出双手扶住她的肩膀,掰过她的身子,
面朝着最左边的篮球场,清晰的声音从嘴里传出,“我喜欢在这个篮球场打篮球,
因为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二楼最角落那个教室的窗户,那里总有个傻瓜偷偷探出
个小脑袋,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曾经无数次地在这片校园里与她偶遇,可是她总是躲躲闪闪,不肯抬起头
看我。我其实很想告诉她啊,不用躲了,你其实早就已经在我心里了。”
她诧异地抬头,望进那双如潭水般清澈幽深的眸子里。
他的声音很缓很慢,“听到她说想要考R 大,我的心里很欢喜啊,她笑着跟我
拉钩,说好要一起去到大学的。我不知道她是不是随口说说而已,总之,我是当真
了,很认真。我想在进大学的时候,正式地问问她‘你要不要跟我在一起?’,我
满心欢喜地计划着未来,等待着放榜的日子。”
话语中有着遗憾,有着淡淡的忧伤,他幽幽地叹了口气,“可是,她没有给我
这个机会,她消失了,整整十年,我再也没有了她的消息。”
听到这里,安小陌就算再不开窍,也明白了他口中的人就是自己。这是她万万
没有想到的,做梦也不敢梦的美好景象啊,他说,他的心里早就装着她?他说,他
十年前就计划着有她的未来?
眼泪止不住地流淌下来,湿了脸颊。
他伸出双手,光洁的手指轻轻在她脸上划过,擦拭她的眼泪,语气温柔而坚定,
“虽然迟了十年,但是那句话到今天仍然算数,我再问你一遍,安小陌同学,你要
不要跟我在一起?”
“哇!”这句话彻底揉碎了她的心,这么多年,多少的委屈,多少的辛酸,多
少的深情,通通在这一刻涌上心头,刻骨铭心的过往,铺天盖地漫延而来,她放声
大哭起来,泪珠大颗大颗地滚落,止也止不住。
方谦默默地伸手揽过她,万分珍惜地将她搂在怀里,不舍地轻轻吻着她的发梢,
一下,两下,三下……
他柔声细语地安慰着她,声音低沉性感,就像是在耳边低吟,她被他抱在怀里,
那种温暖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的心跳声,和着她的,相同的频率,让她觉得安
心,过了许久,她慢慢止住了哭泣,安定下来。
将头靠在他的肩上,她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们俩这样……就算是在一起
了?”
他有些好笑地看着她,“难道还要挑日子吗?”
她破涕为笑,皱了皱鼻子,突然响起什么似的,撅起嘴巴:“那句话……我可
不可以收回来啊?”
他不解地问:“哪句?”
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说以后几十年,再也不要再见到你那句啊。”
于是,他轻笑出声,更加搂紧她,“笨蛋,我们已经错过了一个十年了,哪里
还有几十年可以浪费?”
被他这一笑扰乱了心,她微微失神,是不是因为太过幸福,总觉得飘飘渺渺的,
显得那么不真实。
不管怎么样,这双手,她不想放开了!
方谦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安小陌,有件事情你老实回答我。”
他一本正经的语气,让她从他的怀里抬起了头,疑惑地问:“什么?”
他专注地盯着她,眼眸清澈如水,“你老实告诉我,我喝醉的那天,是不是对
你做了什么?”他总觉得那个梦境太过真实,像是真正发生过一样。
闻言,她的脸瞬间绯红一片,热辣辣的,“你做过什么,自己都不记得了吗?”
“呵呵。”他轻笑,低下头,将温润的额抵上她的,声音低沉性感,充满诱惑,
“确实不记得了,不如……我们来重温一下……”
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嘴唇便被温热的唇瓣覆盖,辗转反复,远处的腊梅
花香淡淡飘过,若有似无,天上的月光清清亮亮,缱绻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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