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节:马桥词典(15)
谁来负责呢?是谁使“科学”成为了马桥人惟恐避之不及的邪恶?
我只能说,应该负责的,可能不仅仅是马鸣。
醒△
在汉语的众多辞书里,“醒”字都没有贬义。如《辞源》(商务印书馆一九
八九年) 释以“醉解”、“梦觉”、“觉悟”等等,醒都是与昏乱迷惑相对立,
只可延伸出理智、清明和聪慧的含义。
屈原的《渔父》诗中有“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名句,对
“醒”字注入了明亮的光彩。
马桥人不是这样看的。恰恰相反,马桥人已经习惯了用缩鼻纠嘴的鄙弃表情,
来使用这个字,指示一切愚行。“醒”是蠢的意思。“醒子”当然就是指蠢货。
这种习惯是不是从他们的先人遭遇屈原的时候开始?
约在公元前二七八年,醒的屈原,自认为醒的屈原,不堪无边无际的举世昏
醉,决意以身殉道,以死抗恶,投水自毙于汨罗江,也就是罗江的下游———现
在那里叫作楚塘乡。他是受贬放逐而来的。他所忠诚报效的楚国,当时“群臣相
妒以功,谄谀用事,良臣斥疏,百姓心离”(引自《战国策》),是容不下他的。
他回望郢都,长歌当哭,壮志难酬,悲慨问天。如果他不能救助这个世界的话,
他至少可以拒绝这个世界。如果他不能容忍四周的叛卖和虚伪,他至少可以闭上
眼睛。于是他最终选择了江底的暗寂,在那里安顿自己苦楚的心。
值得注意的是,他的流放路线经辰阳、溆浦等地,最后沿湘江绕达罗地。其
实,这是一个楚国贬臣最不应该到达的地方。罗人曾经被强大的楚国无情驱杀,
先一步流落到这里。当楚人被更强大的秦国所驱杀时,屈原几乎循着同样的路线,
随后也漂泊而至。历史在重演,只是已经换了角色。同泊异乡,相继沦落,恩怨
复何言?
屈原当过楚国的左徒,主持朝廷的文案,当然熟知楚国的历史,熟知楚国对
罗国的驱杀。我不知道他凄然登上罗江之岸时,见到似曾相识的面容,听到似曾
相识的语音,身历似曾相识的民风乡俗———这侥幸逃脱了楚人刀斧的一切,心
里有何感想?我更难想象,当屈辱而贫弱的罗人面对侵略国的前任大臣,默默无
言地迎上来,默默地按住了刀柄,终于援以一箪一瓢之时,大臣的双手是否有过
颤抖?
历史没有记载这一切,疏漏了这一切。
我突然觉得,屈原选择这里作为长眠之地,很可能有我们尚未知晓的复杂原
因。罗地是一面镜子,可以让他透看兴衰分合的荒诞。罗地是一剂猛药,可以让
他大泻朝臣内心的矜持。江上冷冷的涛声,抽打着他的记忆,不仅仅是在拷问他
对楚国的怨,也在拷问他对楚国的忠,拷问他一直自我珍视并且毕生为之奋斗的
信念。此时的他,并非第一次受贬,应该具有对付落难的足够经验和心理承受能
力。他已经长旅蛮地日久,对流放途中的饥寒劳顿也应该习以为常不难担当。他
终于在汨罗江边消失,留下空空的江岸,一定是他的精神发生了某种根本性的动
摇,使他对生命之外更大的生命感到惊惧,对历史之外更大的历史感到无可解脱
的迷惘,只能一脚踩空。
他还能在别的什么地方得到更为明亮刺目的———醒?
他还能在别的什么地方更能理解自己一直珍视的———醒?
这是一种揣测。
屈原在罗地的时候,散发赤足,披戴花草,饮露餐菊,呼风唤雨,与日月对
话,与虫鸟同眠,想必是已经神智失常。他是醒了(他自己以及后来《辞源》之
类的看法),也确确实实是醒了(马桥人的看法)。
他以自己的临江一跃,沟通了“醒”字的两种含义:愚昧和明智,地狱和天
堂,形而下的此刻和形而上的恒久。
罗人不大可能理解楚臣的忠贞,但他们谅解了已经败落的敌手,对屈原同样
给予了同样的悲怜———这就是后来每年阴历五月初五划龙船的传统。他们抛下
粽子,希望鱼虾不要吃屈原的尸骨。他们大锣大鼓地喧闹,希望唤醒沉睡江底的
诗人。他们一遍遍声嘶力竭地招魂,喊得男女老幼青筋直暴,眼球圆睁,嗓门嘶
哑,大汗淋漓。他们接天的声浪完全掩盖了对楚营的万世深仇,只为了救活一个
人,一个陌生的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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