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节:马桥词典(31)
湖南省江永县曾经发现过一种女书,是一种只在妇女中流传和使用的文字,
受到女权主义者们的极大关注。即便如此,女人能否有一种独立的语言,我仍然
十分怀疑。但考虑到南方现在还残留着好些母系社会遗迹,考虑到南方在历史上
比北方进入男权社会要晚一步,女性的生理和心理在南方语言里得到相对多一些
的体现,倒是有可能的。我愿意把“嬲”字看作这个大胆揣测的证据之一。
下(以及“穿山镜”)△
下流、下贱、下作的简称,词义源于不正当的性行为,甚至一般的性行为。
湘方言在八十年代以后有“稀下的”一词,指流氓无赖的习气,显然也是“下”
的延伸和扩展。
就人的体位来说,头脑在上,因此人的思维和精神从来就具有上的指向,享
有“高尚”、“崇高”、“形而上”之类方位标志。而性器官在下,因此性行为
从来属于“下流”。[102 ]
由此看来,寺庙建在高山,罪犯囚于地狱;贵族居于殿堂,贱民伏拜阶下;
胜者的旗帜升向高空,败者的旗帜践踏足底……这一切很难说是偶然的择位,一
定是某种信念的外化和物化。我怀疑,这一切源于古代穴居人对自己身体的困惑
和最初的认识,从那时候开始,寺庙、贵族、胜利的旗帜,成了穴居人脑袋的延
伸,获得了上的方向。而相反的一切,则只能同耻感的下体一样永远屈居于下。
据说马桥以前特别的下,公社干部狠狠整过一下,才正经多了。公社何部长
下到村里收缴超额的自留地、自留粪、自留鸡鸭等等,还在大会上出示了一个奇
怪的东西,是两个长长的镜筒。“这是什么?穿山镜!有了这个东西,你们不管
做什么下事,我都看得见! 抓住一个,处分一个! 抓住十个,处分十个! 绝不手
软!”
那其实是望远镜,是公社林业站的,用来观察山火的。
连本义听了这话也面色紧张,对望远镜不安地看了一眼,又看一眼。人们以
后果然不敢乱说乱动,万玉一连几个月口都要闭臭了,打死他也不唱觉觉歌。一
到夜晚,大家早早睡了,村里安安静静,没有灯火。好多人还说,那一段他们连
老婆都不敢碰。
万玉对穿山镜很不满意,曾经对我抱怨:“不公平,太不公平。你们城里人
有电影戏看,有动物园看,有汽车火车看,我们乡里人有什么?就是这一点文化
生活,”他是指觉觉歌和男女之事,“也要用穿山镜照,什么世道!再说,共产
党不准大家下,以后小共产党哪里来呢?”
万玉对何部长的抱怨是否合理,暂且不论。把望远镜所代表的性保守观念当
作共产党的特产,却不是事实。[103 ]国民党统治中国的时候,在广州、武汉
等地都出现过军政府禁止交谊舞的事件,交谊舞被视为“有伤社会风化”的淫乱。
更早一点,清王朝统治中国的时候,《西厢记》被列为禁演戏曲名录的榜首,爱
情小说和诗词都是官方眼中的“秽恶之作”,一批批被搜缴和焚烧。一个“下”
字,不仅仅是马桥人现在的用词,几乎贯穿了漫长历史,透出了汉语思维几千年
来对性爱行为一脉相传的道德偏见。只要这个“下”的命名没有取消或改变,人
们要真正、全面、彻底走出偏见的阴影都是相当困难的。何部长即便是一个十分
开明的人,也不一定能够摆脱已经内化于他骨血中的心理定势。他只不过是一个
传统词典的运用者,操着望远镜在词义的轨道上向前滑行,就像一只驴戴上了笼
套,只能往前走。在这个意义上,到底是人说话,还是话说人?到底是何部长应
该对他的刻板和僵硬负责,还是一个“下”字早已成了何部长的笼套———因此,
包括马桥人在内的一切这样运用汉语的人应该对何部长负责?当然就成了一个问
题。[104 ]
公地(以及“母田”)△
马桥人在地上除了说吃,最爱说下流话。[105 ]各种下流话可以大胆得让
你目瞪口呆魂飞魄散天旋地转日月无光。哪怕最普通的什么东西,萝卜、犁头、
扁担、山洞、水井、山头、飞鸟、舂臼、草地、火炉……无一不可以引起他们下
(参见词条“下”)的联想,成为他们下的借口或比拟,启动大同小异过于重复
的玩笑和故事,引爆炽热的笑闹。尤其是在地上下种的时候,他们七嘴八舌的口
头流氓犯罪更为猖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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