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节:马桥词典(35)
说这话的时候,他早已站不起来了。
他的病从两脚开始———先是肿大,[113 ]鞋子袜子都穿不进去了,剪开
了边也还是套不住,脚踝的曲线都没有了,两脚粗圆得如两袋米。然后,红斑照
例出现,个把月后红斑又变成紫斑。再过一个月,又成了黑斑。他抓挠得脚上已
经见不到一块好皮,前前后后都是血痂。监房里彻夜都听到他的喊叫。他也被送
到医院里去诊过,但医生打的盘尼西林对他没有一点作用。他跪在牢门前把铁门
摇得咣当响,哀求看守的人:
“你们杀了我!快点拿刀来杀了我!”
“我们不杀你,要改造你。”
“不杀就让我去讨饭。”
“到了街上好跑是不是?”
“我喊你做菩萨,喊你做爷老子,快点让我去讨饭。你看这双脚要烂完了哇
……”
看守冷笑,“你不要到我面前来耍诡计。”
“不是耍诡计。你们要是不放心我,拿枪在后面押着也行。”
“去去去,下午搬窑砖。”看守不想再啰嗦了。
“不行不行,我搬不得砖。”
“不搬也要搬,这叫劳动改造。你还想讨饭?还想不劳而获好逸恶劳?新社
会了,就是要整治你这号人的骨头!”
看守人员最终没有同意他去讨饭。几天之后的一天早上,犯人们吃早饭的时
候,发现戴世清还缩在被子里。有人去拍醒他,发现他已经硬了。[114 ]他一
只眼睛睁着一只眼睛闭着。枕边的窝草里飞出四五只吸血的蚊子。
散发△
人们向我说戴世清的故事时,用了一个词:“散发。”他们说,铁香的老子
不讨饭,就散发了。
显然,“散发”是死的意思。[115 ]
这是马桥词典中我比较喜欢的几个词之一。比较起来,“死”、“死亡”、
“完蛋”、“老了”、“去了”、“见阎王”、“翘辫子”、“蹬了腿”、“闭
了眼”、“没气儿”、“万事皆休”等等,作为“散发”的同义词,都显得简单
而肤浅,远不如“散发”那样准确、生动、细腻地透示出一个过程。生命结束了,
也就是聚合成这个生命的各种元素分解和溃散了。比如血肉腐烂成泥土和流水,
蒸腾为空气和云雾。或者被虫豸噬咬,成为它们的秋鸣;被根系吸收,成为阳光
下的绿草地和五彩花瓣,直至为巨大辽阔的无形。我们凝视万物纷纭生生不息的
野地时,我们触摸到各种细微的声音和各种稀薄的气味,在黄昏时略略有些清凉
和潮湿的金色氤氲里浮游,在某棵老枫树下徘徊。我们知道这里寓含着生命,无
数前人的生命———只是我们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从他们停止脉跳的一刻起,他们的名字以及故事也顿时溃散为人们回忆和传
说中的碎片,经历不算太久的若干年,就会最终完全湮灭于人海,再也不可能复
原。
四季可以循环,钟表的指针一直在循环,只有一切物体的散发是不可逆返的
直线,显示出时间的绝对。按照热力学第二定律,这是一个增熵的过程,即一个
有序的组织缓缓耗散为无序、匀散、互同、冷寂的状态———在那个状态里尸骨
与坟泥已无从区别,戴世清的脚与牙齿已无从区别。
与散发相反的当然是敛结与聚合。聚合是存在的本质,生命的本质。精血聚
合为人,云雾聚合为雨,泥沙聚合为石,语词聚合为思想,日子聚合为历史,人
与人聚合为家族、政党或者帝国。聚合力一旦减弱,就是死亡的开始。有时候事
物越是扩张和旺盛,越过生命力的支持限度,内在的聚合也就越困难。从这一点
出发,我们也可以理解马桥人的“散发”不仅仅指示人的死亡,到了后来,也用
来指示任何一种糟糕的情况,尤其是指隐藏着的盛中之衰。
多少年后我听他们评价电视,就听见有老人惊惧地说:“天天看电视,看大
一颗心,不散发了?”这样说无非是担心,人从电视里获取的越来越广泛的知识,
人被电视激发出来越来越多的欲望,何以聚合?倘不能聚合,岂不完蛋?
我不能评价他们对电视的恐惧是否合理。我只是体会到他们说的“散发”,
已经比二十多年前有了大为延展的内涵。[116 ]我还体会到他们对任何散发式
的状态,比如人在缤纷电视面前心神奔放的状态,与更大世界融合的状态,持有
一种马桥人的顽固警觉。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