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节:马桥词典(38)
当然,说到招安,在这里可以多说几句。
那一年本来气氛非常紧张。腊月里好多乡下人都在编草席往县城里送,准备
裹死尸。据说平江那边来的杆子,归顺了省军,以“彭叫驴子”为大帅,号称有
一万人,有三门大炮,要同马文杰以及罗江两岸的所有杆子决一死活。马文杰是
不打算活了,把自己的家产分给了众人,给自己准备了棺材。他只向彭叫驴子提
了一个要求:仗不要在城里打,免得老百姓吃亏,最好到罗水下游的白泥塘那边
去打。彭叫驴子根本不听,把马文杰派去的信使割了头,挂在白沙镇东门外的桥
头。那里的乡人上街不敢过桥,只好从桥下蹚水过河。
消息传来,县城里的老百姓呼啦一声都跑光。过了一段,没听见炮响,也没
见彭叫驴子省军压境,倒是马文杰发了布告,说不打了。而且他还有了新头衔:
县长兼暂编十四师师长。他带着人在长乐街吃狗肉的时候,人们还看见他手下的
人都穿了国军服,还有几支油亮亮的洋式连珠枪。
在后人看来,马文杰在国民党大失败的年头,居然靠上了国民党,是做了一
件十分愚蠢的事。对此,光复向我反复解释,他爹本来是要投靠共产党的,阴差
阳错才投错了门。他爹当兵吃粮在外面混过几年,模模糊糊知道一点共产党的事,
听说共产党杀富济贫,能征善战,没有什么恶感。他被省军逼急了的时候,派他
的结拜兄弟王老幺去找共产党。王老幺有一个姐夫在浏阳当木匠,跟共产党走得
很熟。但事情偏偏不巧,王老幺刚刚上路就碰了鬼,背上发了个大疖子,贴上草
药,痛得在客栈里多睡了两天。等他赶到浏阳时,姐夫刚刚去了江西。
“两天,就是两天!王老幺当时要是没生疖子,接了令箭流逝就去,我爹不
也成了共产党?”
光复喝下一口酒,瞪大眼睛对我这样说。
光复当然有理由痛惜。正是那短短的两天,改变了马文杰以及手下一百多人
的命运,也改变了他光复的命运。王老幺没找到共产党,后来在岳阳经一个戏班
老板介绍,见了国民党B 系军阀的一个副官。B 系军阀招安马文杰,一切安排就
是从那次见面开始。
这已经到了一九四八年的年底,正是国民党政权在大陆上开始全面溃败的时
候———只是乡下人在冷寂的冬季里,不知道这一点。我猜想,也许B 系军阀当
时心知大势已去,四处招安四处发枪,只是想给即将南下的共军增加一点骚扰和
破坏。或者,就像后来一些历史资料上披露的那样,当时的湖南省政府军属国民
党H 系,与B 系有隙,双方明争暗斗摩擦不断。B 系企图在H 系的地盘上网罗散
匪,扩充自己的势力,牵制H 系。不管怎么样,B 系的招安和慷慨支援使马疤子
这个乡下人喜出望外,欣然接受了对方给他的一纸委任状,还有八十条枪以及罗
水两岸一时的平安。他完全不知道国民党内部的派系之争,也不知道B 系长官的
真实用心(我们现在也不一定完全知道),还以为只要穿制服的就是官军,都被
他打怕了,不得不向他求和。
他和手下人喝酒庆祝的时候,不知道他走出的这一步,正在把自己引入地狱。
一九四八年在罗江干枯而暴露的沙洲上流逝而去,把一场历史上巨大的变化
悄悄推移南方。但对于马疤子及其手下人来说,他们山窝子里的一九四八年与国
民党B 系或H 系军阀们公文包里的一九四八年不是一回事。这正像几年之后,红
色的县武装大队用机关枪对马疤子手下数十名“暴动未遂犯”进行突然袭击的时
候,他们记忆中革命胜利排山倒海的一九四八年,与马疤子山窝子里的一九四八
年同样不是一回事。
这是一种时间的错接。
打醮△
罗江两岸的散匪各自为政。比较来说,马疤子在各路杆子中威望高一些,这
不光是因为他的兵强马壮,也因为他有神功。他信青教,天天要打醮,设上香案
敬观音菩萨,[121 ]带着手下人盘腿坐在蒲团上,口中念念有词。据说久坐者
心静,神清,道深,术高。他十多年咳痰的老毛病就是这样坐好的。他手下的队
伍后来无论到何处坐有坐规,站有站相,渴上两天饿上两天,照样可以疾跑如飞
上阵打仗。有些人说得更玄乎,说曾经亲眼看见他们打仗,刀砍在他们身上硬是
不出血,枪打在他们的旗子上硬是打不穿,不用说,这都是蒲团上坐出来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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