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节:马桥词典(41)
当然,也有人说事情不完全是这样。他们认为很多杆子投诚本来就是半心半
意,马疤子本人也匪性难改,几次暗中准备反水,准备暴动,罪大恶极。只是他
后来既然已经死了,政府也就既往不咎。
我没法辨别这些解释的真假,只有绕开它们,仅仅交代一下结局本身。我甚
至不一定能把结局本身说清楚,只能尽力而为地把零散材料做一些拼接。大约是
两个月后的一天,马文杰从专署开会回来,还没有走进屋,就听见里面哭闹成一
团。推开门,看见七八双女人泪光晶莹的眼睛齐刷刷投向他,嘴巴张得老大,哭
声戛然而止。但只停了片刻,嚎啕又猛烈爆发。旁边几个娃崽,也跟着哇哇地哭
烂了脸。[125 ]
他大为惊讶。
马主任!马县长!师长!三爷!他三叔……女人叫出各种称呼,纷纷抢上前
来叩头,砸出咚咚咚的巨响。
“不能活了呀!”
“你给我们指条活路呀!”
“你还我的天宝呀!”
“我们都是听了你的嘴才投降的呀!你要做主呀!”
“他爹说走就走,甩下这一家七八个都要吃要喝我怎么办哇!”
…………
有一个婆娘冲上来抓住他的胸襟,劈面一耳光,疯了似的大喊:“吃了你的
亏啊。你还人来!还人来啊———”
待马文杰的婆娘上前来劝开疯婆,马文杰的衣襟已被撕破,手上已经被对方
抓出了两道血痕。
马文杰慢慢才听明白。在他去上面开会的这一阵,县里发生了“规劝犯”的
暴动,先是杀了抱落乡的三个工作队员,又计划更大的暴动,不料密信被政府劫
获,政府只得先下手为强,把暴动头子从快处决———其中就有这些女人们的丈
夫。她们的丈夫被叫去开会,好几天没有回来,最后,政府通知她们去一个叫荆
街的地方领取遗物。事情就这么简单。
马文杰听着听着,出了一身冷汗,背着手在屋里走来走去,抬头望天,眼泪
还是一涌而下。他朝满屋的女人一一抱拳,“兄弟对不起你们,兄弟对不起你们。”
他一边哭一边急急地打开箱笼,把所有的光洋找出来,总共才五十多块,往
来人的手里塞去。他的婆娘也擦着眼睛,把私房钱拿出来,也就是马文杰平时随
处丢在床枕边、桌上、抽屉中、马房或茅房里的散钱。他习惯了把钱随手乱丢,
幸亏婆娘跟在他屁股后头一一收捡。
两口子好容易才把哭哭泣泣的来客送回去。
马文杰一夜未合眼,第二天起床,看见门口的公鸡拉长了颈根,却没有声音,
不觉有点奇怪。自己无意中拍了一下桌子,发现还是没有声音,就更奇怪了。他
借住在一个旧道观里,堂前有一口古钟。他走到钟前,试着敲了敲钟,发现还是
没有声音,不免有些着急,抡着钟槌使劲地敲,一直敲到附近的人都跑来了,齐
刷刷向他瞪大惊恐的眼睛。他这才明白,不是钟没有声音,而是自己聋了。
他放下钟槌,没有说什么。
喝了一碗婆娘煮好的粥,他叹了口气,准备去看郎中。刚走出巷口,碰到正
街上人流拥挤,又是进行镇压反革命分子的示威游行,为抱落乡的三位革命烈士
举行追悼会。武装的民兵和小学生高呼口号往县狱那边而去。他不知道人们张开
大嘴,在喊着些什么。
他停步了,扶着墙慢慢折回家里来。
从他家走到巷子口,是五十一步,从巷子口走回来,不多不少还是五十一步,
刚好是他的岁数。[126 ]
“如何刚好是五十一步?”他有点吃惊。
婆娘给他一把伞,催他去看郎中。
“你说,如何刚好是五十一步?”
婆娘说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见。
“你说什么?”
婆娘的嘴还是无声地有开有合。
他再一次记起了自己聋子的身份,不再问话,只是摇摇头,“奇怪。奇怪。”
下午,一个做郎中的朋友来看他的耳疾。他向来客讨点烟土。朋友比划着问
他,你天天打醮练功,不是不沾烟的么?他拍拍自己的额头,意思是自己受了点
凉,寒重,要点烟来驱寒解表。朋友便给了他一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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