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节:马桥词典(60)
这些反应显然是一种防卫过度。无论哪一方后来都逐渐认识到这一点,也或
多或少地放宽了管制尺度,甚至愿意利用各种新异的文化语汇来为我所用,比如
用摇滚乐来歌颂延安或南泥湾,用抽象画来促进服装出口业。
当然,如果把这些反应完全看成防卫过度,也是大大的天真。事实上,一种
不熟悉的语言,就是一种不可控的语言,它差不多也就是一种不可控的权力。不
论它表面上的政治标志如何,它都具有实际上的离心力,造成信息通道的阻抗和
中断,形成对执政者话份不同程度的削弱和瓦解。
马桥人似乎具有一切执政者的洞明,早就看穿了这一点,因此把权力归结为
话份,归结为说。
我们可以看一看,在马桥,哪些人有话份?
1.一般来说,女人没有话份。男人说话的时候,她们习惯于不插嘴,只是在
一旁奶娃崽或者纳鞋底。干部从不要求她们参加村民大会。
2.年轻人没有话份。他们从小就听熟了“大人说话娃崽听”一类古训,总是
优先让老人们说。对老人们的说法,即便反感也多是背地里咕咕哝哝,不可大逆
不道地当面顶嘴。
3.贫困户没有话份。财大才会气粗,家贫自然气短,穷人一般都觉得自己不
够体面,不愿去人多的地方露脸,自然失去了很多向别人说话的机会。马桥还有
习俗:凡欠了债的人,哪怕只欠了半升包谷,也不得在村里的红白喜事中担任司
仪、主祭、伴娘之类的重要角色,免得给主家带来晦气。各家火塘边最靠近茶柜
的位置,是最显眼的位置,叫主位,债主之外的任何客人不得随便就座,否则就
有辱主之意。这些规矩都保证了人们的话语权向手握债权的富人们那里集中。
…………
这样看来,话份被性别、年龄、财富等因素综合决定。当然还有更重要的政
治因素,本义作为党支部书记,作为马桥的最高执政者,无论何时说话,都落地
有声,一言九鼎,说一不二,令行禁止。日子久了,他习惯了粗门大嗓,一条嗓
子经常伤痕累累地气多声音少,还是哇哇哇地到处送气。哪怕是自己一个人背着
手走路,也关不住一张嘴,有时候禁不住自言自语,自问自答。“这个地上种得
豆子么?”“嬲龙谈,种命呵,水浸浸的沤烂根。”“掺些黄泥巴来恐怕要得。”
“你到哪里担?你到哪里担?有工夫担泥巴,还不如多到坡上种几只包谷。”
“醒娘养的……”
其实都是他一个人说的话。有时候跟在他背后走一路,可以发现他嘴巴从不
消停,不惜找自己抬杠,一张嘴可以开一台辩论会。[174 ]
人们叫他“义大锣”,知道他走到哪里都热闹。公社干部也对这位“义大锣”
让三分。有一次公社开会,本义熟门熟道地到了那里,照例先去伙房里耸耸鼻子,
检查一下伙房的气味。他从灶口里找个火点烟,看见脚盆里只切了一大盆萝卜,
灶角下肉骨头都没见到一根,立即沉下脸,“岂有此理!对贫下中农这样没有感
情! 嗯?”他怒冲冲拂袖而去,会也不开了,一直冲到供销社的屠房,问还有肉
没有?屠夫说,肉刚卖完了。他操起一把板刀,说赶快捉猪来,捉猪来!屠夫说,
公社规定每天只准杀一头猪。本义说,公社里说以后可以吃饭不要钱,你也信?
万玉刚好也坐在这里,笑嘻嘻地说:“好,好,今天我也搞碗肉汤喝一下。”
本义眼睛一瞪,“你如何坐在这里?”
万玉眨眨眼,“也是,我如何坐在这里?”
本义本来就有无名火,把板刀一拍,“你看你这个懒样子,不过年不过节你
跑到这里来做什么?还不快点跟老子回去!你今天不锄完北坡上那几亩地上的油
菜,我发动群众斗死你!”
万玉被板刀声骇得屁滚尿流,赶快溜出门,只是隔了一阵,怯怯地把油光光
的脑袋探进来,“你你……你刚才要我做什么?”
“你聋了呵?要你锄油菜!”
“晓得了晓得了。你莫发气啰。”
油光光的脑袋缩回去了。本义总算吐匀气,卷上一撮烟丝,发现身后有什么
动静,回头一看,居然还是万玉脸上的苦笑,“对不起,我刚才又听急了,你是
要我锄……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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