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节:马桥词典(69)
人们又说,洪老板投胎到马桥来,真是老天有眼。当年红军来发动农民打土
豪,马桥的人开始不敢动,见龙家滩的土豪也打了,砍了脑壳,没有什么事,这
才跃跃欲试。可惜的是,等到他们拉起了农会,喝了鸡血酒,做了红旗子,才发
现时机已经错过:附近像样一点的土豪全部打光了,粮仓里空空的只剩几只老鼠。
他们不大甘心,打听来打听去,最后操着梭镖火铳过了罗江,到洪老板所在的村
子去革命。他们没有料到那里的农民也革命了,说洪老板是他们的土豪,只能由
他们来革,不能由外乡的人来革,洪家的粮只能由他们来分,不能由外乡的人来
分,肥水不流外人田么。两个村子的农会谈判,没谈拢,最后动起武来。马桥
(不仅仅是马桥)这边的人认为那边的人保护土豪,是假农会、假革命,架起松
树炮就朝村子里轰。那边也不示弱,锣声敲得震天响,下了全村人的门板,抬来
几架去糠的风车,堵住了入村的路口,还粉枪齐发,打得这一边藏身的林子树叶
刷刷响,碎叶纷纷下落。
一仗打下来,马桥这边伤了两个后生,还丢了一面好铜锣,全班人马黑汗水
流整整饿了一天。他们无法相信那边农民兄弟的革命觉悟竟然这样低,想来想去,
一口咬定是洪老板在那边搞阴谋。对洪老板的深仇大恨就是这样结下来的。
他们现在很满意,事情公平合理,老天爷让洪老板来给马桥人背犁,累死在
马桥,算是还完了债。这年夏天,上面抽调了一些牛力去开茶场,马桥只剩下两
头牛。犁完最后一丘晚稻口,洪老板呼哧呼哧睡在滚烫的泥水里再也没有爬起来。
人们把它宰了,发现它肺已经全部充血,差不多每一个肺泡都炸破了,像是一堆
血色烂瓜瓤,丢在木盆里。[199 ]
三毛▲
我还要说一头牛。[200 ]
这头牛叫“三毛”,性子最烈,全马桥只有煌宝治得住它。人们说它不是牛
婆生下来的,是从岩石里蹦出来的,就像《西游记》里的孙猴子,不是什么牛,
其实是一块岩头。煌宝是岩匠,管住这块岩头是顺理成章的事。这种说法被人们
普遍地接受。
与这种说法有关,志煌喝牛的声音确实与众不同。一般人赶牛都是发出“哧
———哧———哧”的声音,独有志煌赶三毛是“溜———溜溜”。“溜”是岩
匠常用语。溜天子就是打铁锤。岩头岂有不怕“溜”之理?倘若三毛与别的牛斗
架,不论人们如何泼凉水,这种通常的办法不可能使三毛善罢甘休。惟有志煌大
喝一声“溜”,它才会惊慌地掉头而去,老实得棉花条一样。
在我的印象里,志煌的牛功夫确实好,鞭子从不着牛身,一天犁田下来,身
上也可以干干净净,泥巴点子都没有一个,不像是从田里上来的,倒像是衣冠楚
楚走亲戚回来。他犁过的田里,翻卷的黑泥就如一页页的书,光滑发亮,细腻柔
润,均匀整齐,温气蒸腾,给人一气呵成行云流水收放自如神形兼备的感觉,不
忍触动不忍破坏的感觉。如果细看,可发现他的犁路几乎没有任何败笔,无论水
田的形状如何不规则,让犁者有布局犁路的为难,他仍然走得既不跳埂,也极少
犁路的交叉或重复,简直是一位丹青高手惜墨如金,决不留下赘墨。有一次我看
见他犁到最后一圈了,前面仍有一个小小的死角,眼看只能遗憾地舍弃。我没料
到他突然柳鞭爆甩,大喝一声,手抄犁把偏斜着一抖,死角眨眼之间居然乖乖地
也翻了过来。[201 ]
让人难以置信。
我可以作证,那个死角不是犁翻的。我只能相信,他已经具备了一种神力,
一种无形的气势通过他的手掌贯注整个铁犁,从雪亮的犁尖向前迸发,在深深的
泥土里跃跃勃动和扩散。在某些特殊的时刻,他可以犁不到力到,力不到气到,
气不到意到,任何遥远的死角要它翻它就翻。
在我的印象里,他不大信赖贪玩的看牛崽,总是要亲自放牛,到远远的地方,
寻找干净水和合口味的草,安顿了牛以后再来打发自己。因此他常常收工最晚,
成为山坡上一个孤独的黑点,在熊熊燃烧着绛紫色的天幕上有时移动,有时静止,
在满天飞腾着的火云里播下似有似无的牛铃铛声。这时候,一颗颗疏星开始醒过
来了。[2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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