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节:马桥词典(81)
何况三耳朵对她痴心不变,不时送来女人用品。她把那些东西偷偷藏起来,
不时翻出来看一眼,把情夫和老公在床上的天壤之别暗自思忖一番。
终于,她在一个夜晚走了,再一次投向马桥人“打车子”这个代号所代表的
巨大语言空白。[230 ]
呀哇嘴巴△
这个词在《平绥厅志》里出现过。造反头子马三宝在他被捕后写下的供单里
说:“……小的其实心里很害怕,全是马老瓜那个呀哇嘴巴哄骗小的,说官军不
会来了。”我读到这一段时心想:一个没有在马桥生活过的人,可能会被“呀哇
嘴巴”一词难住。
“呀哇嘴巴”至今流行于马桥,指多是非的人,热心通风报信的人,也指言
多不实的人。这些人的言语里可能较多“呀”“哇”一类叹词,大概是这个词的
来历。
下村的仲琪,经常向本义报告村里的奸情及其他秘情,算是有名的呀哇嘴巴。
村里没有什么秘密可以瞒得过他的一对招风耳。他不管多么热的天,总是踏着双
套鞋。不论做什么事,也不会脱下可疑的破套鞋———哪怕这一天人人都赤脚,
哪怕这一天根本没有可以穿着鞋做的功夫,他只能守在田埂上无事可做白白地看
着别人赚工分。谁都不知道,他的套鞋里有何见不得人的景象。他严守套鞋里的
秘密,同时机警地打探村里其他人的一切秘密,脸上就有了一种占了便宜的暗暗
得意。
或者应该这样说:他正因为自己有了套鞋里的秘密,所以必须侦察出别人的
秘密何在,与自己的套鞋打平。[231 ]
他曾经悄悄走到我面前,准备了好一阵,总算收拾出一张笑脸,“你昨天晚
上的红薯粉好吃啊?”然后忸怩一阵,等待我辩白掩饰。见我没什么反应,便小
心翼翼地笑着退回去,不再往深里说。我不明白他如何探明了昨天晚上的红薯粉,
也不明白,他为什么认为这件事情十分重要以至牢记在心并且向我机警提示?我
更不明白,他明察秋毫的本领和成就使他的哪一根肠子快活?
有时候他精神有点反常的振奋,在地上挖着挖着,就突然响亮地叹一口气,
或者对远处一只狗威风凛凛地大喝几声,见我们没什么反应,最后才满脸忧愁地
冒出一句:“呀呀呀,不得了哇。”人们奇怪地问,什么不得了?他连连摇头,
说没什么,没什么,嘴角挂着一丝得意,对大家的漠然和失望投来淡笑。
过一阵,他又忧愁了一番,不得了啊一番。在旁人追问之下,他口松了一点,
说有人搞下的,有人出问题啦……他把旁人们的兴趣提起来之后又及时刹车,得
意地反问:“你们猜是谁?你们猜是谁?猜呀! ”如此欲言又止,反复了五六轮,
直到大家谁也不问了,直到大家对他的忧愁和得意无动于衷了甚至厌烦透了,他
才满意地笑一笑,继续埋头挖他的地,什么事也没有。[232 ]
马同意▲
仲琪一直是很拥护政府的,平时一个蛋大的领袖红像章总是端端正正挂在胸
口,早已不时兴了的语录袋,一逢会议也总是挂在他肩上。[233 ]一般来说,
他讲话有政治水平,嘴巴也紧,也没有胡言乱语的恶习。
他胸口还老插着一支水笔。当然不会是买来的,看那红笔帽大黑笔杆小的别
扭,就知道是七拼八凑的产物,来自一个艰苦的琢磨过程。在我的印象里,他从
没有当过干部,连贫农协会小组长一类的角色也没有当过。但他很喜欢使用这支
笔,动不动就批写“同意,马仲琪”五个字。队上的发票、收条、工分簿、账本、
报纸等等差不多全都留下了他的五字真言。有一次复查拿来一张买鱼苗的收据准
备记账,一不留神,发现收据已经到了仲琪手里,还没来得及喊,他已经批下了
“同意”两个字,笔尖在嘴里蘸水,正要神色审慎地落款。
复查气恼地说:“写你的祭文啊?哪个要你同意?你有什么资格同意?你是
队长还是书记?”
仲琪笑一笑,“写两个字割了你的肉啊?正正当当买的鱼苗,还怕人家同意?
你说,你是不是偷的鱼苗?”
“我不要你写!就是不要你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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