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节:马桥词典(88)
有一个外国作家曾经盛赞粗痞话,说粗痞话是最有力量的语言,也是语言中
最重要的瑰宝。这种说法当然有点夸大不实。如果说我能够从某一特定的角度同
情这位作家的话,只有一条原因:这位作家产生在最为优雅的国度。他如此惊世
骇俗,想必是在世故化的人群交际中,被无比优雅无比友善无比堂皇的大量废话
憋久了,一急眼,才生出骂骂娘的歹意。他一定是在重重的语言假面那里行将窒
息,忍不住要口吐污秽,就像一把脱去大家的裤子,让大家看见语言的肛门。肛
门同鼻子、耳朵、手一样,无所谓好看或者不好看,不是一开始就好看或者不好
看的。只有在充斥虚假的世界里,肛门才成为了通向真实的最后出路,成为了集
聚和存留生命活力的叛营。于是我们就不难理解,本义开完堂堂皇皇的追悼会以
后,一走入夜色就情不自禁地大骂了一句:
“我嬲起你老娘顿顿的啊———”
他被一块石头绊了脚,似乎是骂那块石头。
骂完以后,他觉得周身血脉通畅多了。[246 ]
茹饭(春天的用法)△
春天到了,没有人觉得这是一个语言变化的季节。罗伯的一个远房侄儿来山
里挑炭,已经走到罗伯门口,主人顺口说了一句:“茹饭了?”[247 ]
“茹饭”就是吃饭,古人“茹毛饮血”就是在同一意义上使用“茹”字。见
面问一问对方茹了没有,是马桥人一种习惯,也是一种嘴里的铺张浪费,一般来
说,是一句不可当真的世故。
同样不可当真的回答应该是:“茹了。”———尤其在眼下的春天,在青黄
不接家家吃浆之际,在多数人都饿得成天脚跟发软膝盖发凉之际。
没料到侄儿有点呆气,硬邦邦回了一句“没茹”,使罗伯一时手足无措,吃
了一惊。他问:“真的没茹?”后生说:“真的没茹。”罗伯眨眨眼,“你这个
人就是,茹了就茹了,没茹就没茹,到底茹了没有?”后生被逼出一脸苦相,
“真的没茹啊。”罗伯有点生气,“我晓得你,从来不讲老实话。茹了说没茹,
没茹呢说茹了,搞什么鬼么!你要是真的没有茹,我就去煮,柴是现成的,米是
现成的,一把火就成了。要不,到人家那里借一碗也便当得很,你讲什么客气呢!”
后生被这一番话说得晕头转向,不明白自己刚才客气在何处,很惭愧地冒出了汗
珠,“我……我真的……”罗伯气势汹汹地说:“你呀你,都要收婆娘了,说句
话还是琐琐碎碎,不别脱,不砍切,有什么不好说的?到了这里跟到了家里一样。
又不是外人。茹了就是茹了,没茹就是没茹。”
后生已无招架之功,被逼无奈,只好很不情愿地吞吞吐吐:“我……茹……”
罗伯激动地一拍大腿,“我晓得吧?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还不是?你是诳我。
我都快满花甲了,你在我面前还没有一句老实话。作孽啊。坐吧。”
他指了指门槛边的一张凳子。
侄儿低着头没敢坐,喝了一碗冷水,担着木炭走了。罗伯要他歇一阵再走,
侄儿低声说再歇就晚了。
罗伯说你的草鞋烂了,换一双去。
侄儿说新草鞋打脚,不换了。
不久,侄儿过罗江时下河洗澡,不慎淹死。[248 ]罗伯自己没有后代,与
远方的一个兄弟共着这一线香火。大概是他兄弟夫妇怕他伤心,怕他责怪,对他
也瞒,只说是他侄儿招工到城里去了,走时太匆忙,来不及向他辞行。于是,很
长一段时间内,罗伯还时不时笑眯眯提到他的侄儿。别人要找他借一根原木,他
就说,木头要留给侄儿打床铺收婆娘的,如今侄儿是吃国家粮的了,城里样样都
讲究洋式,他这张新床还得请街上的木匠来打。人家卖给他一只山鸡,他笑眯眯
地说,这个好,他要烧把烟子熏起来,留着等他侄儿来了再吃。
日子久了,耳风徐徐传遍马桥,人们都知道他的侄儿已经夭折,也怀疑罗伯
是否真正还蒙在鼓里。听到他提起他侄儿,忍不住朝他多看一眼。他似乎也从人
们的目光里觉到了什么,有不易察觉的短瞬一顿,想做什么却突然忘了般的惶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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