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节:陡起风雨暗潜意(2)
礼毕,再由独孤皇后亲手册封。独孤氏随手掂起宝册,睥睨下方伫立的太子
妃,停顿片刻才将宝册送出。太子妃高氏被独孤皇后凌厉的目光逼视良久,心头
惴惴,唯恐自己留下过失和把柄,只得垂首伸出双臂,毕恭毕敬地将宝册接过。
升平无意间察觉,手握宝册的母后脸色犹如被寒冰覆盖,而双手奉接宝册的
太子妃高氏,则缄默不语来遮掩心中恐惧,一个不送,一个不敢接,宝册似烫手
的山芋,始终横于二人手间。独孤皇后和太子妃两人的目光同时投向跪在地上的
高若环,各怀心事。
两边的嘉贞公主和端庆公主见状更是噤声,目光忍不住在三人之间扫掠,心
情也颇为忐忑不安。
宫人们匍匐在地,皆腹诽高若环得幸太子荣升云妃,都巴不得独孤皇后就此
给高若环难堪。宫苑秘闻,后妃争斗——她们这些宫人最喜闻乐见的。
由此看来,真正为高若环册封高兴的,怕只有升平一人了。
独孤皇后睇了一眼太子妃,扬手将宝册往面前一送," 太子妃日后也算多了
个臂膀,莫要再出纰漏才是。" 她似笑非笑地点拨高氏。
高氏将宝册举过头顶,俯身谢恩,三叩之后才战战兢兢地答:" 遵命!母后
娘娘,臣媳日后定会万分小心,杜绝此事再生。"
" 知道小心谨慎就好。怕的是,你再小心也小心不过某些有心人去。" 独孤
皇后别有深意地笑了,将" 有心人" 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晰沉重。
太子妃脸色顿时青白交错,狠狠地盯着眼前宝册,恨不能就此摔了,才能抚
平心头的恼恨。可她晓得,忍得万丈怒火,终得一尺凤座,即便心中不愿,也必
须将典仪支撑下去。她恭敬地从独孤皇后面前起身,捧起自己为妹妹讨来的名分,
面色凝重地送到高若环面前。
若环仰视,见姐姐眼中泪水模糊,却隐忍不落,心中不由痛恸——自己不但
给姐姐带来羞辱,而且无力安抚姐姐所受的伤痛。她咬紧嘴唇,悔恨地低下头。
独孤皇后对高氏姐妹不理不睬,顺手拉过升平的手,关切地询问:" 怎么,
本宫听永好说,那日你身体不适?"
此刻,殿上阶下跪了密匝匝的宫人内侍,升平被母后突然问及月事一事,顿
时窘迫,难以回答。她忸怩地坐在独孤皇后膝畔,只是默默地摇头。独孤皇后抬
头似在思量什么,缄默片刻后,便道:" 下月龙门大开,广纳天下文人贤士。母
后与你父皇说说,若是有鸿儒才士,则早早定了备选。"
升平盯着自己膝前粉色的绫罗桃影纱出神,咬了嘴唇," 阿鸾不要,阿鸾有
哥哥们就足够了。"
独孤皇后蔑然地瞥了瞥,把原本举起的茶盏猛地摔出去,冷哼一声," 就像
太子这般娶姐占妹,你也是足够的?"
茶盏摔于地面,并未碎裂,咕噜一圈碰在太子妃裙摆上,残留茶汁瞬时将浅
色裙裾染成灰绿。原本还算喜庆的礼乐顿时哑然噤声,受惊吓的乐师纷纷跪倒,
叩首谢罪。
太子妃既不能跪倒替妹妹的荒唐行为赔罪,又不能站立原地忍受莫名的羞辱,
看着左右宫人皆侧目来看她的反应。视线全部凝结于一处,似能将太子妃柔弱的
身子戳出个洞来。
高氏羞愤之际不由紧咬下唇,身子战栗摇晃,却又无处可依。狼狈不堪的她
只得回首瞪了一眼跪倒在不远处的亲妹子。
升平不知她此刻会不会痛恨自己的妹子。若不是若环失了德行,太子妃原本
可以不必成为被母后当众嘲讽的笑柄,甚至不必如此诚惶诚恐、忐忑不安,所有
一切皆因高家出了一个罔顾门楣尊严的女儿。
见母后仍不肯罢休,升平低头拽拽她的宽大袍袖," 母后,阿鸾想去母后宫
中……"
独孤皇后从未宠溺过她,更不会纵容她,偏在此时却冷然颔首," 好,阿鸾
和本宫一起走吧。本宫看不得假模假样的姐慈妹恭,明明心里嫉恨,何必做出恭
顺的样子给世人看!"
众多宫人悉数随独孤皇后低眉顺眼地离去,升平跟在母后身边,不由回头张
望驻足不动的太子妃的神色——分明看见太子妃面容阴郁,没有丝毫感恩之意,
一时间心中也有些不痛快,昂头疾步走出大殿。
未等走上几步,殿内忽地发出清脆回响,似是面颊被掌掴之声。升平想再回
去查看,一把被永好悄悄拉住。同行的独孤皇后听闻声响后,停住脚步,昂首冷
笑," 呵,教训得好!本宫还以为她能装贤惠,能忍得了许久呢!"
升平默然恭立一边,心口骤紧,莫非那声音是太子妃掌掴妹妹若环?但见独
孤皇后似笑非笑对她说:" 可见,此事对于女人,哪怕是吃斋念佛也不管什么用
的,菩萨心肠的人也照样不能忍受她人与自己分享丈夫!"
高若环的性命自是保住了,但太子春事被泄密一事,却始终没人知道是谁背
后指使的。
事情完毕,皇上余怒未消,太子杨勇被罚禁足东宫一个月,高相力荐太子亲
征之事自然也不了了之。
独孤皇后碍于高家颜面,册封若环的典仪也如期举行完毕,那个告密内侍随
后失足落水毙命。于是,所有变故的源头在无意间全部消失殆尽。
升平对此事不是没有怀疑过。那日春事,唯一知情、唯一目睹的人,除了她
和杨广再没有别人……
早听谅哥哥说起过,太子哥哥杨勇因高氏拥立,自诩皇命在身,为人霸道,
行事荒诞,在朝堂内外早已颇多怨言。舅父独孤陀甚是喜爱广哥哥,总觉太子荒
唐愚钝,心胸狭隘,不宜为君,反倒是晋王杨广,为人谦卑知礼,善于行事,堪
以重任。
高相和舅父在朝堂上剑拔弩张,也将烽火燃至内宫兄弟。想想那日情状,莫
非此事是广哥哥与舅父一起谋划促成的?思及至此,升平当即对自己贸然怀疑广
哥哥而感到羞愧。广哥哥为人温润如水,心情平和时更是少言寡语,不管发生什
么事都是面带笑意,并不与人争辩是非。
这样的他,必不会是那个告密的人。
况且,告密对广哥哥来说也没有任何好处。太子哥哥与他是同父同母的至亲
兄弟,广哥哥怎么会龌龊得陷害长兄,太子哥哥也不会猜疑广哥哥。升平想到此
处,心也放了下来,坦然而笑。
此时离她及笄刚刚过了三个月,不经意间竟似过了三年,无忧无虑的生活似
乎也在不知不觉中忽地消失了。遭逢此次突变后,升平觉得自己长大了不少,凡
事难免多了一点点忧虑与无奈。
幸好她还有父皇母后的宠溺,愁苦之事也不算多。恼人的忧虑才渐渐淡化而
去,留下的也只是在廊下对着夕阳默默感叹青春易逝,以及再也不能与若环姐姐
对绣女红的伤感。
只是不知道,若环在姐姐嫉恨、太子薄情的尴尬环境中,心高气傲的她还能
撑得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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