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问他,还走吗?
他说:“宝贝,叔叔给你糖吃了,你还要整个糖果厂吗?没那么贪心吧?”
我执拗地说:“要是我非要不可呢?”
他说:“那我就只好给了。谁叫叔叔喜欢你呢?”
我问:“那你就留下来了?”
他说你要是不去澳洲了我就不回法国了。
我说你要是不回法国了我就不去澳洲了。
我们都不再说了。说那些放之四海而皆无用的话干什么呢?要败兴吗?不必了。
我们是什么?
我记得夏竞在法国的时候,有一次的电话里说:“你老是问我把你当成了什么,
你想没有想过,你把我当什么?其实,当什么都不重要啊。你可以在寂寞的时候等
我来陪你,找到快乐你就去玩,累了够了再回来找我。”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才知道,我要的快乐其实很容易得到。一个男人,一些好
听的话,一系列激烈的冲撞——谁都可以达到,只要他身心健康。但是,为什么我
要找的快乐,只在他身上啊,一定要找他的啊。
夏竞为了这个告别的聚会所费不薄,我知道。尤其对于他这样一个每一点收入
都交代得了出处、都计算得清楚的教书匠来说,他这样开销一次,不仅需要筹划,
更需要计划。以前,我对物质的在意常常体现在挥霍物质的无意中,但是这一次,
我深深地记住了,有一个不富有的人,穿越重洋,在北京最豪阔的酒店里,要和我
“1119( 要要要久) ”。那么肯定,那么坚决,那么慷慨——真好。
生活再次提醒我,这个世界上,再精神的聚会,也要物质来垫底。就像只要是
爱就非要做出来一样,总要有个象样的场子来操练吧。
我能习惯清贫吗?真的习惯吗?
现在的夏竞给我的,其实也不是生活的本真啊。
他给我们俩定的房间在酒店的11层,从窗户里望出去是一块淡蓝澄澈的天空。
我站在窗前看着那片蓝天,夏竞站在我身后,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我们一起展望
着什么。展望过后是什么呢?——把历史变成一片空白,好好享受现在。
窗玻璃上映出我们的身影,我们并排站立的姿势像正要迎接战斗的战士。
我不敢回头,怕一回千年。
我终于还是回过头来,因为我哭了。
我将脸埋在他的肩上,泪水渗进他深灰色T 恤的纤维里,一点点扩散,渗进下
面的肌肤。我不知道泪水贴在他的皮肤上他会有何种感觉。他伸出手臂环住了我。
这是一幅在我的脑海中静止的画面,我们相拥而立,背后是如镜子般干净亮丽的天
空。——那片蓝天如此的刺痛着我的眼睛,以至后来每次看到那样淡蓝澄澈的蓝天
时我都想回头,仿佛背后还站立着他,马上就有一个臂膀会环绕过来,递给我一个
如蓝天一样的深情。
我看见酒店里随赠的杂志里有一篇文章,写一对国手级围棋夫妻的甜蜜幸福生
活。文章里头还附有照片,虽是一帧小小的人头照,也透出聪灵清气。
我问夏竞:“把他们写得这样好,万一他们将来分手反目怎么办?”
夏竞说:“你怎么总是要讨问一个将来呢?找谁讨啊?现实一点好不好啊?”
是啊,生活永远是-ing,是现在进行时,谁也不知道现在的快乐会不会成为以
后的包袱,现在的幸福会不会成为来日的噩梦。可是又有什么办法,根本就没有什
么男女相处的最佳状态,每个人都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窗外的云很低很低地压了下来,看上去马上就要下雨的样子。不晓得这样好的
晴天也会说变就变啊,我看看天,又回头看看夏竞,他也看着我,好像很理解我的
样子。
他说,看见云和雨了吧,记不记得有个词叫做“云雨之事”啊?
我轻笑起来。
于是,我们就抢着想用实际行动让对方知道我们是记得的,不仅记得有这个词,
而且还很当回事情地要表演一下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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