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突然,徐风停吹,一片静谧的宁静笼罩着海面,某种神力息止了波涛的滚翻
在江城的那些天,我忍不住还是要和韩飒见面。他像是一个在勾我魂的人。
他想见我时就会给我的手机打一个miss call 。
我看见了是他的号码就会像鬼使神差一样地自己去找他,把自己交给他。
他给了我一串他家的钥匙。
很多次,我像回自己家一样地打开他家的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他坐在沙发上闭
目养神地看着电视。那是在看吗?我想他是要一点声音,随便什么都可以,只要能
否定寂寞。而我,是不是也只是他的一种声音?从电视里走下来,变得和他有关—
—有时候说话,有时候撒娇;有时候哭,有时候笑;有时候嗔怨,有时候生气。这
个声音还有回忆似水年华的附加值,算不算是少有的超值馈赠?我是不是如同一幕
生动的演出,占据他无从打发的时间,像乌鸦一样打扰和调整着他的孤独?
我们相处的时间有限,所以一见面总是直奔主题。两个生动而年轻的身体,我
们给过对方一些乏善可陈的温暖。我们见面所做的事情永远只有所谓的爱——我是
说做爱——我感到有些羞辱,而这种低微而又黑暗的感觉根本无法言说,仿佛成了
某种契约。
我越来越明晰地意识到,他想见我并非是真的想念“我”,只要背景类似、条
件许可,任何一个女子都可以替代和置换。我的特别之处不过就是在于他从我身上
看不到威胁他仕途的任何迹象——这大概是我们十年前恋情的惟一残存下来的可以
被定义为信任的东西吧。在我身上,他可以不计后果、不遗余力、不负责任地纵欲,
而他早在十年前就已经为我支付了相应的可以让我陶醉的情感。在他的臂弯里我默
默看到了这个残酷的事实。摒弃了爱情,我和他的维系只有身体——我知道我在绝
望着。
他总是沉默的,把谈笑风生都留给了过去岁月里那些给我写的小纸条里,留给
了那个被埋在了泥土中的女人,留在了白天,留在了他被人仰视的地方,留在了他
需要演戏的时光;而和我相处的时候,他只能是沉默的,我要听的他从来不说。他
必须是沉默的,把一大片空白横隔于这种不堪一击的脆弱关系里,回避、掩饰、以
及相互揣测。
再浓郁的迷香,被十年的光阴和阅历来大浪淘沙,哪里还会有剩得下的光华和
诱惑呢?
有时候我哭,只是为了让他能够记得抱住我,给我一点最贴近“爱”这个字的
人气。
我问他:“等我走了,你会难过吗?”
他想了想,回避而不回答地说,“等你走了,我会很忙。”
我又问他:“你在知道我有了澳洲的永久居留证之后,对我的印象有改变吗?”
他看了看我,点烟,吐烟圈,然后说:“不就是说我们又多了一个国际友人了
吗?”
我问:“你就没有想到说你从此有了海外关系?”
他说:“我们的海外关系千丝万缕。”
我说:“好啊,我就等着看在你竞选州长的时候,有几十个不同肤色的孩子蜂
拥上前抱着你的大腿喊你爸爸了。那场面一定很壮观。”
他不说话了。
我突然想到了,关于孩子的话题是他的死穴,不能够随便去提的。那个叫李云
的女人,就是因为想为他生一个孩子而死掉的。想到那个女人就觉得她真是残忍啊,
用这种方式剥夺了自己生的权利,剥夺了别人再爱的权利,也剥夺了任何人对她说
任何不敬之词的权利。她何至于高明得如此残忍,让人连效法都要先倒吸三口寒气?!
剩下的就是沉默。
沉默的时候,我就总要猜测,在我枕边的这个男人,是不是把我当成了另外一
个女人的化身,我替别人在履行一种仪式,而我永远得不到她所拥有的、来自他的、
那些饱满的精神的馈赠。
我要听的,他不说;是不是因为,他想要的,我无法给?
我曾经不止一次地问过韩飒,我们算什么?
女人喜欢问这种问题。
女人更喜欢听到男人在这个时候说出她想听到的甜言蜜语,哪怕是假的,或者
如王家卫的电影里说的那种“只是一分钟”——那绝对过去了的、不可否认的、也
不可替代的、介乎虚情假意和真心实意之间的悦耳的话。
但是,他不说话。
我又问他,我们算是爱人吗?
他依然不说话。
我以他的沉默为拒绝。
然后我就问,那么,我们是情人了?
他还是不说话。就像嘴唇被锁套住了一样。
于是我就问自己,什么叫做情人呢?想起十五岁的杜拉斯以及她的渡船,情人
就是那个坐在黑色轿车里的男人,那个忧郁的黄皮肤男人,那个递烟过来的男人。
他有很细腻的皮肤和无量的激情,他是她的情人。韩飒,亲爱的你是不是呢?你拒
绝我的任何探寻,虽然你搂紧我,可是没有用,这些亲密不过是回避、放弃,然后,
是必然的分离。
我告诉自己,我们不是情人;充其量,算是老情人或者旧情人吧。
我们都知道我在江城逗留的时间不多,但是到底何时是归期,我自己也不知道。
韩飒偶尔也问我有没有确定离开的时间,我总说正在查询和比较,还得有一阵
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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