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将死去,让自己把自己摧毁。
我是两个人:我能够成为的人和我现在是的人。
最后其中一个将会把另一个消灭。
将会成为的人像一匹腾跃的马( 现在是的人被缚在马的尾巴上) ,
像一个现在是的人被绑在上面的轮子,
像一个用手指揪住受害者头发的复仇的精灵,
像一个坐在他的胸膛上一口一口地吸着血液的吸血鬼。
回到了家里。
这个家什么都没有改变,除了在先缺少了男主人之后又没有了女主人。
家里积了半年的积尘,走动一下都会荡起无数飞扬的尘沙。我想在这中间寻找
一下别人进出的痕迹。也许是心里是有一点期待吧。夏竞有我家的钥匙,也许有一
天他在城里有事,弄晚了就不回家了,在这里落个脚。没有,什么都没有。这个家
就像一个可怜的孩子,live alone,他不哭不闹,但他饿着肚子,脏着衣裳,他眼
巴巴地等着妈妈回来,等着妈妈给他带回点心,等着妈妈为他洗漱、换件清爽的衣
衫。
我何尝不知道在这个家里有很多温情的回忆,何尝不怀念当门窗紧闭的时候那
里曾经诞生过的温暖,何尝不记得那张KingSize的双人床曾经怎样的热闹过;我何
尝不想留下来,在这样安逸的屋里过一点安逸的生活,生火做饭,养儿育女……但
是不能啊。我从追逐爱情到后来追逐爱人,从追逐爱人到后来追逐爱人的影子,到
头来还是什么也没有得到啊。
我知道时光就像这满屋的灰尘一样显赫地陈列着我的过错和错过,但是没有办
法了,你可以擦拭灰尘,但是你不可能说没有灰尘。正如我们不能反对事实,但是
可以漠视事实。
我的眼泪涌了出来。但是眼泪有用吗?是可以清扫房间、还是可以打扫心灵?
是可以聚汇成河流、还是可以冷凝成飘雨?它只是有一点咸,但这咸做调料又太少
了,炒什么菜都还是会很淡很淡。哭有什么用?尤其是在一切错误都是你的始作俑。
而且,你一直都是那么清醒地一步一步往前走着的,眼泪,还能补充说明什么?陪
你跳舞、还是陪你歌唱?
忍不住,还是要哭。北京,你像一部煽情的小说,是一个可以赚尽我眼泪的地
方。
我到家不久就接到了裴俊的电话。
他说他在我家附近的亚洲大酒店的咖啡厅里等着我。
我说那我马上就赶到。
我取出了这个房子和裴俊给我那台Honda 车的一切契约,去了饭店。
裴俊看见我说的第一句话就说:“殷拂,你瘦了很多。”
我点头,笑笑,说:“还没瘦成白骨精吧?”
裴俊问:“你怎么说回中国就回来了?不会是为了我的事情吧?”
我说:“你知道我是一个需要理由的人。除了你,我现在还有别的回国的理由
吗?”
裴俊说:“那要是这样,我就太愧疚了。”
我问:“愧疚什么?不过就是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而已。再说,我也想回来
看看了。一个人离家太久了总是想回来的。”
裴俊说:“是啊,觉得你走了很久了。”
我说:“半年,算久吗?”
裴俊说:“很久了。我们认识之后还没有分开这么久过。”
我说:“我记得以前你跟我说,什么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你说,当
我一转身的时候,你就觉得,有一个秋天就过来了。”
裴俊说:“你都还记得吗?你是我见到的最聪明的女人,记性特别好。”
我说:“我只是记住我想记住的东西。”
我又说:“我只是想记得你对我的好。”
裴俊问:“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确实对我那么好过。我愿意相信自己曾经有过那样的好日子。”
裴俊说:“你这么说话,我就更加愧疚了……·”
我打断他的话说:“不说这些了。”
然后,我把童超给我的支票以及房契、车证、原始购车发票和我的身份证都交
给了裴俊。
我告诉他:“我不知道这200 万能不能先给你救个急?这个房子和车本来就是
你给我的,现在我还给你。你把他们拿去,或者抵押,或者卖了,随你,看能凑一
点是一点吧。我想,你在处理房子和车的时候可能会需要用到我的证件,我的身份
证也给你留下来吧。我现在手上有护照,身份证要不要对我来说都不重要。”
裴俊愣住了。
坦白地说,他的这种表情是我想要看到的。我所做的一切,无非就是想换来他
的一点点感动。人活着本来就是为了相互温暖。他领略到了,他感动了,我就满足
了。
马上,我听到他说:“你怎么会有那么多的钱?”
我说:“一个朋友借给我的。你要记得有借有还。”
裴俊问:“什么朋友可以借给你这么多钱?”
我说:“你别管了。”
裴俊拿着支票,仔细端详。这张转账支票上明明白白地有童超的印鉴和签名,
谁都看得见。
裴俊问:“你找童超借的吗?”
我不说话。
裴俊又问:“他知道你是帮我借的钱吗?”
我还是不置可否。
他接着问:“他为什么会对你这么慷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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