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糖饼的往事(2)
终于到了毕业,小时候捡垃圾的习惯遭到了应有的报应,我做的是关于固体废
物处理的课题——中国城市垃圾焚烧可行性分析。于是我天天去大垃圾堆捡垃圾,
一共捡了121.2 公斤,一点一点地运回实验室,那种气味害得大家怨声载道。我把
这些垃圾很科学地分成了十二类,每一类都仔细地称重,烘干,再称重,再烘干,
测含水率、比重、热值等等,有生以来我对一件事物了解得如此透彻。我用翔实的
数据说明了焚烧垃圾的经济效益:焚烧发热可以发电、供暖、节省煤电。烧的热水
可以开澡堂,门票每人一元。还可以开咖啡馆,每杯咖啡两元。尽管言之有物,数
据确凿,我还是激怒了系里的教授们。因为大家都是搞垃圾填埋的,如果垃圾拿去
焚烧了,就没有人愿意填埋了,他们就会失业。尤其一个技术员出身的老太太简直
就是义愤填膺,她养了十几年的蚯蚓——让蚯蚓吃垃圾,真是亏她想得出。她根本
不相信第三世界国家可以对垃圾实行大规模的焚烧处理。
只要我不开口说话,大家都会认为这是一个很文静的南方女孩。然而不久之后
我还是摇身一变,变成了“幸福大街”声音尖薄、面容模糊的女主唱——连我自己
都不相信这个事实。尽管我的功课不是那么好,但我仍然是系里最谦卑恭良的女学
生之一。这个转变过程非常复杂,但一言以蔽之,无非是岁月和流年。尚且非常年
轻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人,他的名字叫小龙。叫小龙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可是我
爱上了他。爱上一个人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可是我的生活从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
改变。我耗费了所有的精力和才华来争取这个名叫小龙的人。我知道我只是一个普
通人,连美国都可以被炸,我不相信一个普通人的悲喜能够带给别人多大的感触。
每每在昏暗的酒吧对着寥寥可数的听众唱歌的时候,我总是想起小时候,一个小女
孩的目光。它穿过冰冷的玻璃,落在默默无语的白糖饼上。她不肯说她要。
海豚宾馆和魏晋南北朝
在那些白开水一般的青春岁月里,我常常坐在图书馆的馆藏室里,翻看业已发
黄的二、三十年代的旧书。关于胡适、陈独秀、梁遇春、张恨水、叶公超、李金发
……那个年代人们敢于陈述各种主张,关于艺术和诗,爱情和革命,机智而热情。
我常常一个下午都坐在那里,抄抄笔记,或长时间地发呆。我并非一个爱动脑筋的
人,脑子里常常空空的,只是静静坐在那里,打发漫长的下午时光而已。图书管理
员已经四十多岁,身材高挑,头发微卷。她有点老了,但仍然很美,甚至还很性感。
我第一次看见一个女人超过四十岁还那么美。这些书可以拍照,她说,但是不能复
印。她声音柔和而礼貌,就像一个知识分子一样。她应该有情人,一个完全配得起
她的情人:身居教授高位,儿孙满堂,白发在鬓,但仍步伐沉稳,声音洪亮。我过
去常常想象他们在大房子的无人看见的昏暗角落里,在那些被遗忘的死人的书中间,
迫不及待地拥抱、爱抚、亲吻,悲叹这场黄昏恋爱的艰辛和来之不易。而死人的书
静静地立在某个书架上。
这个图书馆历史久远,通体为红色的砖墙。因为时间的缘故,颜色有些斑驳了。
墙上爬满了常春藤,层层叠叠的,直到冬天才肯褪去深绿的外衣。图书馆如一个寡
言的老人,时常静默于黄昏的余晖之中。透过窗户,常常看到远处屋顶上残余的霞
光,黑色羽毛的鸟儿划过逐渐暗淡的天空。
这个学校有两万多学生,但大多为理工科,这些死人的书对他们是不实用的,
所以这里来人极少,经常就我和一两个老头儿。有时某个管理员就趁着人少,在阅
览室里哗啦哗啦地洗衣服。我穿着厚实的棉布裙子——从南方带过来的,戴着眼镜,
用红色发卡别了头发,坐在扶手椅上。这个图书馆的书是不能外借的,只能在这里
看。整个下午我都安静地坐在那里,直到那个美丽的管理员说:同学,闭馆了。我
就温顺地把书还她,收回我的学生证,收拾书包离开。每天如此,礼拜六、礼拜天
除外。
春天到了,图书馆门口的路边贴出了告示。
天气逐渐变暖,请大家注意空气中的微尘和花粉。已经有三十位同学因花粉中
毒住入校医院。请大家远离一切产生花粉的花朵。
我躲在图书馆里看村上的《舞、舞、舞》,远离空气中无声飞舞的花粉。
我总是梦见海豚宾馆。
那些文字的确是我曾经熟悉的。
春天总是很忙。打工,上课,买纯棉的衬衣和村上的书。
管理员在角落里洗衣服。
今天礼拜五。礼拜六不开门,礼拜天亦不开。
下午图书馆来了一个陌生的女孩。瓜子脸,眉清目秀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扎在
脑后。她要完成选修课的作业,故而奋力抄书。她是个美丽的女孩,腿很长。这个
世界总是有数不尽的美丽女孩。
奇怪的是小龙爱上的任何一个女人都不美丽。按理说,小龙应该爱上我。但是
没有。我第一次看到小龙时就预感到他永远不会爱上我。事实果然如此。也许是太
爱一个人,反而难以如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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