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故事(5)
我是一个歌手,一个诗人,一个女人,沉默、乖戾、偏执、性冷淡。但这是我
想象的,也许,事实并非如此。事实是,我既不唱歌,也不写诗,当然也不会是性
冷淡。我不知道,鱼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没有位置,没有方向,没
有定义,只是游荡,没完没了地游荡。
我喜欢这样。我在大街上无意中碰到的男孩子,在黑暗中,他离我这么近,却
一点都没有碰到我。
我什么也看不到。那么黑。
你在哪里?
我在你旁边,他说。他的声音就在我耳边,呼吸的气息轻轻地触动了我散乱的
头发。我知道,他靠我很近,但是我并不知道,他那么近,几乎是紧紧地靠着我,
身体是这么柔软,以致于两个人的距离可以像数学一样,达到无穷小。我不相信,
他真的靠我那么近。一伸手,就摸到了他的脸,很瘦,脸颊高高隆起,就像西藏人
一样。我想,这是真的,他真的在我旁边,紧紧贴着我的背。这么凉的夜晚,我也
感觉不到他身上的温暖。
我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脸,又很快地缩了回来。他会陪我度过长夜,
这个想法令我感激。
我于是轻轻地说,真好。
鱼,你累了,休息一会儿吧。
鱼笑了笑。那么美丽的笑容。可是鱼不知道自己美丽。
我总是在那么昏暗的酒吧里,一个人,唱歌,不停地唱歌。他来找我。不知怎
么的他就来了。他默不做声地坐在那里,一连几个晚上,他都坐在那里,看着别处,
心不在焉。最后一个晚上,我唱完了,在酒吧门口,我说,我回去了。他什么也没
说,我们就朝着相反的方向各自回去。街上很冷清,灯光惨惨地罩着雾气。我回过
头,默不做声地追上他。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他不说话,就好像他知道我迟早要追
赶他。
那个夜晚,我们就像熟识多年的朋友,默不做声地并肩前行。我们穿过大大小
小的无人街道,路过打烊的商店,路过麦地,桥,风,尘土和彻夜灯火的加油站,
我们心平气和,如水平静,向同一个方向坚定不移地前进。
我还能到哪里去呢,夜已经这样深。
我情愿跟一个陌生人回去。
那个荒郊的小平房,孤零零地蹲在路边,像是一个废弃了的修理站。屋里摆满
了杂物。这是我的鼓,琴也是我的,贝司不是我的。他站在屋子中央,吐字清晰。
我喜欢他说这个词:我的。
他坐在潮湿的地上,一个人喝酒。你读过很多书吗?他说。
我说,一点。
看过兰波吗?
看过。
看过艾伦·金斯堡吗?
看过。
看过《麦田守望者》吗?
看过。
那么,我看过的书你都看过了。
他拉灭了灯。我就看过这三本书,他说。
没有光,没有声音,黑暗是自如,舒畅的。偶尔有夜行的车呼啸而过,门窗和
树黑黢黢的影子飞快掠过,然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我喜欢那些影子在屋里的地上
奔跑的样子,我喃喃自语。什么?你喜欢什么?他说。
他伸过长长的手,把我搂在怀里。他解开我上衣的扣子,我轻轻地抵抗,但他
还是把扣子一颗一颗地解开了。啊,来吧,小女孩,他在黑暗中叫我,充满无限温
柔和生机。
我蜷在他怀里,如同一只母绵羊。我的露水情人,手指纤长。我们的头发都很
长,分不清谁是谁的。他天真、成熟、善良、邪恶,温柔细致而又冷酷坚强。他应
该有很多情人。许多年后,成群的外国女人环绕着这个英俊的中国乐手。可是,还
有几个小时天就亮了,天亮了我就会走了。
我蜷起来,蜷得小小的。我很满意自己的身体,温润、丰腴、轻盈。流年损坏
了我的容颜,却没能损坏我的肉体。我依然像那些年轻的女孩子一样,在各个场所
出入,假装和她们一样天真和善良。当我从阴暗的屋子走到阳光下,蓦然发现身体
已经成熟到令自己吃惊的地步,就像树上无人采摘的梨果,沉甸甸地下坠着,散发
着堕落前的一种香气。当我紧紧抱着这只有一夜属于我的小小情人时,就像抱着一
个珍爱多年的小孩子。究竟是什么把我送到他旁边呢?这个毫不相干的人。
你睡着了吗?他的声音传来。我似乎睡了,又醒了,听他说话,慢慢的,嗓音
低低的,还有他小小的磨牙的声音。有时我醒来他就睡了,有时他醒着。
他突然弄醒了我。他叫另外一个女孩的名字。我们做爱吧,他说。不,我说,
我不能。为什么,为什么?我别开脸,说,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我只是不想
和你的那些女孩子一样。和我做爱吧,他带着哭腔说。他说这辈子他只爱咪咪一个
人,他十五岁就和她在昏暗的电影院里做爱,她什么时候都想和他做爱。但是她死
了,他哭着说,我的咪咪,她死了,她是吸毒死的,她死的时候,才十九岁。我带
她去做堕胎手术,我不能和她一起进去。我在外面,看到那个门里面蒸汽弥漫。我
听到她的尖叫:啊——不是——不是——
他趴在地上,脸冲着地,哭了。
每个人爱上水中倒影,以为爱上别人。
天亮了,我想,要不要告诉他,我跟每一个男人过夜,都要收钱的。
那天早上,我只好沿着旧路回去了。走着走着,人就多起来,店也开门了,就
跟平常一样。我再也没有去过那个地方。
我攥住了鱼的手,我说,鱼你睡吧,你真的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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