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是花样年华(3)
我听到琴盖“咚”的一声,重重地摔下来。母亲霍地站起来,一言不发地向我
走来,拉着我的手,走出琴房。我们一路穿过小树林,一言不发地回家了。
我很想回过头去看一看那架钢琴,但是我没有。我想母亲一定因为我的不请自
来而感到伤心。我已经是母亲的累赘了,我不能让她为我继续难过。
那一次,我甚至没有追问母亲是怎么学会弹钢琴的,怎么可以在那间荒废多年
的屋子里弹琴。多年以来,我已经很明白,母亲已经下定决心,什么也不要告诉我。
所以,我也下定决心,什么都不会问她。
我九岁的时候,到思思家玩。思思父亲的头发已经花白,他是这个厂里我最喜
欢的叔叔,因为他总是给我橡皮和铅笔,尽管最后母亲总是逼着我还给他。那天中
午他好像喝了酒,又好像要哭了。他说,你是谁家的孩子。我咿咿呀呀地比划着,
我是惊鸿,叔叔,我是惊鸿啊。他醉眼惺忪地看着我,来,他说。他给我彩色糖纸
包着的糖。他抚摸我的头发,说,记住,惊鸿,你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女人。
我拿了糖默默走向门口的时候,他突然在身后叫住了我。惊鸿,他说,你知道
吗,那天晚上,下雨的晚上,你妈妈和我在一起。
我感到脑袋里有什么像雷一样炸响,眼前闪过一道凌厉的白光,忽然间整个世
界堕入了黑暗。
醒来之后,我躺在医院的白色病房里,看到母亲在我身边哭泣。我轻轻唤她,
妈。
我恢复了说话的功能,在九岁那一年。我很快地学会了当地的方言,成为了众
多普通孩子中的一个。
十六岁那年我在日记里写道:母亲,让我们一同老去,亲如姊妹。
母亲在我十六岁那一年变得苍老无比。我在进入青春期的时候发现母亲其实并
不像我小时候看着的那么高大,她其实身量矮小,我不知道她怎么样才能够扛得起
那些男人才能扛得动的钢管。母亲是除了那个死去的钢琴师之外,厂里惟一一个会
弹钢琴的人。她应该穿着华贵雍容的晚礼服,如一个贵妇人般,坐在钢琴前,用修
长的手弹琴。可是母亲看起来,怎么都不像是会弹琴的人。母亲花了很长的时间和
这个厂的人打成一片,由于工厂的噪音,她学会了大声说话,用当地的粗口话骂人,
在菜市场凶狠地和小贩们讨价还价,并且和女工们嘀嘀咕咕,飞短流长。有一次我
听到一个年轻的阿姨说,惊鸿,你母亲这么没文化,而你怎么又这么聪明,这么懂
事,一点都不像是你母亲的女儿。
可是我是母亲的女儿。
我常常看见母亲在固定的时间,敲打那个预告上下班的钟,钟一响,车间的人
就像潮水一样,涌入和涌出大门。我总是想接过母亲的蓝色丝巾和手中的锤子,敲
响那个意味深长的钟。但显然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母亲从来不让我来做这样
的事情,哪怕只是在固定的时候,轻轻地、轻轻地敲响它。所以我总是在远远的地
方看着母亲的手势,她的手在空中挥动的过程,就像是一次庄严优美的仪式。母亲
在这个工厂里是一个外乡人。和所有的外乡人不一样的是,母亲没有自己的同乡。
当年母亲怎么来到这个百废待兴的工厂并没有人知道。他们传说母亲一手提着一个
藤编箱子,一手拉着我,梳着两个小辫子,围着蓝色的丝巾出现在工厂的大门。这
个仁慈的工厂的厂长,也就是思思的父亲,在犹豫之后收留了母亲。不久之后,母
亲被委以重任。这个语言不通的异乡女子,成为了工厂里神色肃穆的敲钟人。钟声
响了四下。然后,人潮汹涌,声音喧哗。
很小的时候,当我看到下面蚂蚁一样喧嚣的人群,就暗暗下了决心,永远不要
成为他们中的一个,在钟声响的时候,急急忙忙地找自己的位置。我将永远安静地
在一个地方等待,直到一个陌生人前来把我带回永恒的家。
流星雨。
凌晨,许多星星一起坠落。
我打电话给叶蒲飞。告诉他站在他所在的高楼上看星星一起坠落。
哪个方向?
到处都是,我说。
忽然一颗很亮的流星划过天际。
我大叫一声。
每一颗流星坠下,我都会大叫一声。
嗓子就喊哑了。
忽然想和叶蒲飞一起,和他赤裸相对,手指交缠。他要用他弹钢琴的手爱抚我,
如爱抚婴孩。
我居住在这个城市里,一共有过三次关于流星雨的流言。每一次我都会在空旷
的夜里等待。仰着头,固执地等待。每一次流星雨的夜里都寒冷无比。但是最后一
次是真的。
我看到了!我大叫起来。是我,我看到了。流星雨。很多星星在同一时刻死去
了。我们应该在这个星星集体坠落的时刻疯狂做爱。叶蒲飞,你不应该是我众多情
人中的一个,可是你要把自己当作他们当中的一个,就连做爱的方式都没有区别,
你成心的。我们为什么不能够把对方从人群中区分出来。我和你所有的女孩子都不
一样。我和你爱的女孩不一样,我和你不爱的女孩也不一样。
我去睡了。他在电话里说。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和叶蒲飞在一起。他长我10岁,单身,热衷于挣钱和买房,
精力充沛,热爱整洁。他总是单独和我会面。我和他偶尔会到廉价的超市买东西,
那里据说是伪劣产品的聚集地。叶蒲飞不会替我付账,他买东西精打细算。看见漂
亮的女孩,他总要在她们面前晃悠,他显然不懂得怎么去搭话。
偶尔某个下午或者傍晚,我们去喝咖啡。常常枯坐着,各想各的。有点慵懒,
心不在焉。
惊鸿,你惟一的缺点就是不够漂亮。
如果我漂亮,你会怎么样。
不怎样,他笑起来,眼角有皱纹,很好看。
你长得和你父亲一样吗?
不太一样。他说,我长得像我妈多一些。
那你父亲是什么样子的?
他是军人,年轻时很高,很帅,很有魄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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