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走(4)
我们是来给你送他的死亡通知书的。
我说,这绝不可能,阿良不可能死。
不管怎么说,阿良的所有档案都已经销毁,警员甲说,而且你作为他生前的亲
密女友,不可以继续在这个城市居住。
为什么?
警员乙说,阿良是否已经死去已经无关重要,关键是作为阿良的这个人必须消
失。
警员甲说,阿良说你是他最爱的人,他希望他消失之前不再和你有任何关系。
可是我是他的未婚妻。
所有的公文和证明都已经销毁,警员乙微笑着说,你不再是他的未婚妻。
他希望你重新获得自由,并且忘记他,警员甲说,同时,为了消除一切和他有
关的事情,你必须离开这个城市。
请告诉我,阿良究竟在哪里?
在所有的档案上,阿良已经死亡。你必须在今晚离开这座城市。记住,不管走
到哪里,关于阿良你都必须守口如瓶。
我开始动用微薄的积蓄,动身到每一个城市去寻找我的阿良。我如一个陌生人
一般匆匆落脚,驻足观望。在钱用光的时候我会找一份工作,等攒了足够的钱我又
会继续出发。每一年桃花盛开的季节,我都会出现在一个新的城市。在陌生的旅馆
的第一夜,我总是要生一场病。我皮肤开始紧绷,无论在身上泼了多少的水都无法
阻止它干燥和角质化。死去的皮肤慢慢脱落,我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夜不能寐。我
发现我在经历一种名为蜕皮的类似蛇的生理交替过程。之后起身,和常人无异,开
始进食、喝水,找工作和暂住的房子。渐渐地我的皮肤越来越白,脸色越来越有光
泽,嘴唇越来越丰润,乳房越来越高耸,臀部越来越丰满,腰肢越来越柔软。有一
天我在镜子中终于发现一个我不认识的女子,她眼波流转,丰腴而美艳。
她就是那个名叫阿慧的普通女子。
在每一个城市,都有男人前来和我调情,有人鼓足勇气向我求爱。青春终于在
即将消失的时候向我展示了惊人的美艳。而我清晰地知道层层的蜕皮换来的只是昙
花一现的美好,有如将死之人的一次凄美的回光返照。
那一个写长篇的女人,她韶华已逝,目光迷惘。她站在城市东边的屋子里写作,
企图完成一个骇世惊俗的长篇。我仔细地阅读了她的著作,发现她用晦涩的语言描
写了死亡,却没有涉及性爱。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她只是关心爱情。我说,我已经
了解了情欲的王国,却从来不知道什么是爱情。我不喜欢小说里有人死去,也不喜
欢没有做爱的情节。所以我客气地和她道别,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
我看见一个美丽的侏儒。在此之前我见过很多侏儒,但他们都不美丽。她在一
家美容院里做头发。她把头发铰得很短很短,穿着一件儿童的裙子,挥手的动作极
为优雅,而她的声音也是好听的中音。她长着桀骜不驯的眼睛,当我偷偷观察她的
时候她会对我冷冷一瞥,这让我想起了安徒生童话里的冰姑娘——她向每一个看到
她的人的眼睛撒入看不见的冰棱。我离开她回到大街上,阳光无比灿烂,而我忽然
感到身体的某一个角落开始结冰。
我见到一个有趣的民谣歌手。他的专辑充满了各种声音的实验和平民的智慧,
他性格内向,容易害羞,却用怪模怪样的声音博得了朋友的欢笑。我看到他们为了保
证专辑顺利发行,能够合理挣到一点钱,就聚在一间屋子里修改歌词,把“性欲”
改成“生谷”,把“红灯区”改成“工丁区”,把“高耸的胸脯”改成“高耸的山
谷”,把一个安全套改成一个手电筒,一只大头鸟,或者一个带着头箍的绝色女子。
我在他讲述如何成全一对麻雀的爱情的时候悄然退出,因为我的身体的水已经有50
%变成了冰。
我看到一个健硕英俊的男子。他1 米78,双鱼座。他贫穷而美好。在一个夏天
晴朗的夜晚,在城市偏郊的一个简陋平房里,在毫不犹豫地向他奉献全部的爱情的
时候,我发现他就是我梦中那个面容模糊的男子。尽管他的身体灼热,但仍然无法
阻止我身体的70%的水凝固成冰。尽管我已经决定对他保持终生的忠贞,但我离开
时并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去了巴黎、阿姆斯特丹、摩洛哥、渥太华和加州的海岸,我去了阿拉伯、老
挝、南洋诸岛、墨西哥的沙漠,以及亚马逊河的热带雨林。我一直在寻找一个名叫
阿良的男子,因为这个男子是我年轻时惟一爱上我的人。我要找到他,告诉他我找
过他。我去过无数的地方,我向所有的人打听他,我要告诉他我经历的惟一一次的
陌生人的爱情和我身体里越来越多的冰,我要告诉他我已经做好准备,凭借着爱情
勇往直前,蔑视时光和死亡。
我想起了十五岁那年的出走。我坐上一列朝东的火车,到了海边。我发现海很
脏。当我第二次见到海时,我看到的是整个已经冻结的大海——最后我在北冰洋的
一块犹如陆地的浮冰上找到阿良。他已被封在冰柱里,面容和蔼,栩栩如生。我隔
着不可融化的冰抚摸他,那些坚硬的冰寒冷得令人刺痛如触摸灼热的铁。我发现我
已经不认识阿良,他也不是我认识的任何一个人。他看起来英俊、可亲,他是白马
王子和普通人的共同体。但我不认识他,我只知道这个预备和我结婚的人已经永远
封在冰中。他什么时候变成冰人我并不知道,我也不可以就地寻找答案,除非我带
着凿子和采集容器来采集封在冰中的空气,除非我可以使用实验室精密的仪器准确
测出C14 的含量,可是我没有带任何行李。我穿着薄如蝉翼的鹅黄色的裙子,两手
空空,簌簌发抖。我身体里的水已经全部变成了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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