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夏天的旅行
我不喜欢旅行,讨厌探险家。这不是我说的,是列维·斯特劳斯。我一直以为
自己很喜欢旅行,就好像以为自己喜欢喝咖啡一样。直到有一天马晓春九段说,好
不容易来请你喝咖啡,你却只喝卡布其诺!我才发现自己其实是在伪装小布尔乔亚,
而且,并不知道自己在伪装。我们年轻的时候,喜欢给自己布上很多精神布景。有
些女人假装自己很淫乱,真的问到她的时候,却顾左右而言他。我的一贯伎俩是,
伪装自己是一个热爱音乐的理想主义者,直到有一天,发现自己不过是爱上一个精
壮的男人而已。他保持沉默的原因可能是他真的没有什么见识,而他的善良不足以
让他发现我的过人之处。然而没有他的爱,我永远只能是一个欲壑难填的寻常女人。
书稿做齐之后,我已经有些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只想迅速了结它,似乎是有
些恼羞成怒,不知所措。
7 月份的时候我决定去一趟纽约,因为从来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我对签证
官说:I am a rock singer, and I want to go to New York to see the band show.
于是就通过了签证。带着红楼梦一套,圣经一本, Bra数件,腾空而起,落在了东
岸。我遇到了少年时期心向往过的凡高和大师们,却发现没有了交流的欲望。我看
到在Summer Stage纵声歌唱的墨西哥女人,穿着俗艳的花裙子,声音沙哑魅惑。她
唱得这样感人,笑得这样快活,浑身扭动。我没有见过世面,就肤浅地认为,纽约
是慷慨的。它那么有钱,商店里有着那么多五彩缤纷的糖果。一辈子都吃不完,而
我只买了一颗棒棒糖,就是《功夫》里,周星驰拿着的那一种。
我15岁学会了离家出走,19岁去了西边的敦煌,为了完成一首长诗。20岁独自
去了东岸的海边,为了能够完成一首民谣作品。那个晚上我发誓,以后再也不想一
个人去旅行,不管它看起来有多么潇洒和意味深长,因为已经为孤独感到羞耻。我
从来不提那个字眼,惟恐别人看出来,我其实是一个不安分守己的女人。
可是我的每一次旅行,都是一个人。每一次都来不及,有一个爱人或者同伴。
而每一次,我都无法描述我的旅程,无法博闻强志,旁征博引,我对当地的历史、
人文、风物一无所知。我无法领略到旅行的精妙之处。因为皮肤要紧绷起来,由于
强烈的陌生感,而失去大部分的感受能力。我所知道的是,所有的景物在眼前如行
云流水,却不能在心中留下痕迹。我有一个相机,是新的,我用它来拍天上的云,
在三万英尺之上。(除此之外我还拍过中央公园里一个看Patti Smith 演出的一个
胖女人的屁股)它们没有任何地域色彩和物态风情,我并不能缅怀过去,或者产生
感情上的联想,这让我为自己的旅行独自羞愧。
有一次,飞机在夜里降落。纽约都在眼下清晰可见。整个城市灯火辉煌。像一
个巨大的、金碧辉煌的、怪诞的梦。 多少个人就这样生活在这样巨大而诱人的梦
中啊。
我要有何等勇气和忍受何等的寂寞,才能够留下。
可是哪里不寂寞呢?世界大同,天下为公,哪一个地方能够特殊些呢? 没有一
天不荒唐,没有一天是值得。在这里,在那里,这样过,那样过,都是可以的。
我竟然也飞到了凤凰,沈从文的凤凰。我完全相信地气,相信风水,相信水土,
相信这样的小地方,这样凡俗和破旧,带着啼笑皆非的现代,完全配得上沈的傲气
和才华。
餐桌上,觥酬交错,都是我不认识的人,我一语未发。我知道我很快会飞回原
地,结束这个夏天的旅行。
我所谓的写作和我的旅行一样。其实我从未远行过,却只在原地,张望。安分
守己,绝无妄想。
2005年10月4 日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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