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在心中响起来
回忆,往往是一种难以忍受的心灵折磨。
我在倒时差,倒了差不多五天,还没有恢复过来,整日恹恹,无精打采。
白天里,哈欠连天,灿烂的阳光让我有恶心的感觉,估计是强光照入视网膜
引起一系列微妙的生理反应使然;夜间十二点以后,我陡然精神十足,猫头鹰一
样双目大睁,左右四顾,辗转反侧,天籁之声丝丝入耳,连蟑螂的脚步声都听得
一清二楚,清醒异常。
“这里的空气很新鲜,这里的小吃很特别,这里的Latte 不像水,这里的夜
景很有感觉。在一万英尺的天边,在有港口VIEW的房间,在讨价还价的商店,在
凌晨喧闹的三四点,可是亲爱的,你怎么不在我身边?我们有多少时间能浪费?
电话再甜美,传真再安慰,也不足以应付不能拥抱你的遥远。我的亲爱的,你怎
么不在我身边?一个人过一天,像过一年,海的那一边,乌云一整片,我很想为
了你快乐一点——可是,亲爱的,你怎么不在身边?!”
旁边或者楼上的住户肯定是个失恋的少女或者老男人,一直在开着音响,一
遍又一遍地播放江美琪的歌曲《亲爱的你怎么不在身边》。两个小时之内,我翻
来覆去,默默地在黑暗中听了几十遍,越来越沉浸在这种本来自己最嗤之以鼻的
廉价小资歌曲的氛围中。
音乐总是能成为伤感人的回忆诱发剂。在哀怨的旋律里,我闭上眼睛,仿佛
又看见林紫倩冲出岁月的尘雾,若隐若现地出现在我面前,让我肝肠寸断。
我的喉咙里再次涌上一大块东西堵在那里,所有流逝的岁月和无法模糊的情
感,在刹那之间潮水般涌来,淹没我,袭击我,连绵缭绕,回忆再次无情地在我
最清醒的时刻残割我的心,让我最脆弱的部分暴露在现实之中。
那些悲惨的爱情季节,仿佛重新来过。
我真的想在这寂寞的夜里大叫起来,嚎叫,哭泣,呻吟,哀求,抖颤,只要
那些残忍的回忆能永远离我远去,永不回头。
在光电一样连闪的意念之中,我依稀记得,林紫倩最早也拿MP3 听过这首歌
曲。那是一个五月的黄昏。中信广场的日本寿司店,她把一个耳机轻轻塞进我的
耳朵里面,“可是亲爱的,你怎么不在我身边”几句歌词的奇怪哀凄旋律让我觉
得很特别……过了这么几年,这种旋律再起,让我刹那间就回到往昔,日常生活
中看似无关紧要的爱情,在回忆里面是那么迷人和伤感,在我心中最隐秘的角落
生根发芽,茁壮成长,爬满心里每个地方。当回忆的光线照射进来,它们就迎之
而起,勃勃旺盛,不能自已。
甚至,林紫倩的一切细节都在我记忆中萦绕。就连当时那乐曲在她脸上留下
的感伤痕迹我都记得一清二楚。她眼睛里面的爱怜,她嘴里呼出的有日本芥末味
道的甜甜的气息,她如葱根一样白颀的手指缠绕着耳机深黑色的细线——一切好
像发生在昨天。尘寰之中,音乐会让人恍惚迷失过去、现在和将来。
有时,音乐就像咒语一样,飘然而来,如同不期而至的花朵的清香,随风而
至,即使是刻意地找寻都不能达到如此境地。乐曲往往让人在没有期待和没有准
备之时,感受从前那稍纵即逝的欢乐,感受当时不知珍惜的快乐往昔——那种快
乐是那么纯粹,让人回忆起来撕心裂肺。
我记得,从日本寿司店出来,沿着熙攘的华港北路,我们无目的地前行。南
方十一月是最好的季节,类似北国爽朗的秋日,干爽、清凉、让人觉得心境平和,
没有什么溽暑或者酷热引起的烦躁和虚弱。
一般来讲,林紫倩不会拉着我去逛商场。她知道我很烦在商场里面转来转去
;我们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傍晚时分享受这份悠闲,真是一种发自内心深处的惬意
与平和。在很久以后的今天,我再也不会到那样拥挤的地方,再也不会吃半生不
熟的日本餐。一来怕找不到地方停车,二来怕吃坏了肚子,更怕某些地方引起令
我不快的回忆。总之,我再也找不到那种心境了,负累越来越多,快乐越来越少。
回想起来,当人年轻时,有一个自己爱的人并且爱自己的人依偎在身边,徜
徉在喧嚣热闹的大街上,周遭的各种音乐声音和车辆人流的嘈杂声在风中飘来飘
去,感觉胃中的食物一点点被消化,周围的人、物、事仿佛都是自己美好生活的
衬托,一切的一切,那么专注又那么随意。
简单的幸福,那么幸福!
走近“东北人”饭馆对面的人行道,一个身材瘦小的民工模样的人吃力地推
着一辆自行车。自行车后面驮着两罐煤气,他在便道牙子边上费尽力气往上面推,
推了三四次,都没有推上去。自行车摇摇晃晃,欲倒未倒好几次,每次都被煤气
罐墩在地面上又弹回来,让人看着就替他吃力。
周围人来人往,谁也没有理会,甚至连看他一眼的人都不多。
林紫倩走过去,使尽力气,帮着那个民工提推着自行车的后部。两人一使劲,
车子推上了人行道。
民工也没有回头,匆匆跳上车,晃悠悠地骑走了。
看到林紫倩素白的裙子下摆沾上了一块油腻,双手的指尖也是黑褐色的,估
计是民工自行车后座上面的油污,我心中很是不快,肯定当时我脸上的表情也充
满厌恶。在人来人往的街道上,一个身穿无比干净连衣裙的女孩,竟帮一个肮脏、
一身汗酸的民工推自行车,让我这个血液中洋溢着等级差别的、有着极大臭知识
分子毛病的人感到震怒。
看见我凶恶的样子,林紫倩嗫嚅着,一副怯生生的样子:“那个人好瘦小,
好可怜,我就帮他一下嘛……”
男女两个人在一起,总是最终一个人会完全服从另一个人。即使某一方的个
性再强,最终在所谓“爱情”的不可思议的感染下会屈从于对方。彼时,我就是
让林紫倩屈从的那一方。她成长于普通善良的人家,太传统了,太有家教了,太
爱我了,以至于她对我到了盲从的地步。
我知道,看见我不快的脸色,她一定心惊肉跳,惶惑不安。
“瘦小?可怜?哼,我看你是看什么《读者文摘》那种温情脉脉之类的东西
看得太多了,尽犯这种妇人之仁的毛病!看见了吗?饭馆附近那几个抱着小孩的
女人,都自称身上钱被偷了,让行人可怜可怜,给些钱为小孩子买饭吃,或者骗
你要钱说打电话回家寄路费,其实都是骗子,那些孩子都是偷来骗来的道具。这
些人年轻力壮,老家的大瓦房都好多间,就是看中了你们这些智力低下的人的妇
人之心,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得手……你觉得民工可怜?如果是在乡间路上,你
帮他一下手,看你柔弱可欺,说不定趁黑强奸了你!……”
我越说越气,声色俱厉。林紫倩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不知哪里来的火气,我怒不可遏,径自前行,把她扔在身后。
我一直走,不回头。
走了好久,大概接近半个小时的样子,我怒气渐渐平息,也觉得自己小题大
作,话说得有些过分。林紫倩的所作所为,不过是她“善良”的自然反应罢了。
“……你别生气了,是我的不对,我以后不这样了,真的对不起,让你今天
晚上生气,本来好好的……”林紫倩轻轻挽着我的胳膊,细声细气地说,声音里
面带着哭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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