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的幸福,只在回忆中
回忆起为亚联银行在欧洲出差的最后阶段,真是灼人的折磨。
那时候,我心中充满了回家的渴望。
马上要回国了。我在巴黎四处寻逛,在OPERA 大街四处找寻可意的、能买得
起的首饰,准备带回去让林紫倩高兴一下。
在飞机上,我反反复复地听MP3 中播放的江美琪的歌曲:
这里的空气很新鲜,这里的小吃很特别,这里的Latte 不像水,这里的夜景
很有感觉。在一万英尺的天边,在有港口VIEW的房间,在讨价还价的商店,在凌
晨喧闹的三四点,可是亲爱的,你怎么不在我身边?我们有多少时间能浪费?电
话再甜美,传真再安慰,也不足以应付不能拥抱你的遥远。我的亲爱的,你怎么
不在我身边?一个人过一天,像过一年,海的那一边,乌云一整片,我很想为了
你快乐一点——可是,亲爱的,你怎么不在身边?
我回来了。她却不见了……
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刚刚亮起,但还没有显得它们能刺穿半灰半黑夜空的
能量。几丝风吹过去,是那种湿润的气流。
我一个人踽踽地走着,看着马路两边的霓虹灯,我的心情被反衬得更糟糕。
我真想立刻天降大雨,下一场痛快淋漓的像倾泻什么似的大雨,那样的话我就可
以趁机悲伤一下子,任凭积贮在心底的泪水泉涌而出,也能让我享受一下女人宣
泄的权利……我感觉到支撑我生活下去的东西全都成为乌有了,世界——我周围
的世界万花筒般变化莫测,我的灵魂从此死气沉沉,没有一丁点儿可以清理出的
头绪。
遇上林紫倩,真是寂寞痛苦中的一大惊喜,甚至抵消掉了我许多在职场林莽
非人生活的折磨。
无论如何,我现在可以日日夜夜地想念她,想念与她在一起的时候,想念她
的身体、眼神、话语……
与林紫倩的爱情,是一种绝望之中孤注一掷的爱情,恰如一具残骸注入了神
奇的新生命,我在卑微之中能够有一种光明的梦想,可以像一个小男孩梦想星星
那样遥眺深不可知的未来。
忽然之间,预想中的不祥结局提前到来了,奇迹消失了,爱情像流沙里的一
个缝隙一样消失得仿佛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我的希望,如同被灸烤的油脂一样,
滴落在无情的火炭上熔化并且蒸腾成虚无。
我无法愤怒,无法拒绝,没有任何表达自己的表现方法,我只有无力地被动
地接受。
生活仍旧。同样是灼热闷窒的南国夜晚,同样是千万张背后可能藏有千百种
痛苦的笑脸在灯光下闪耀,同样是永远不变的明天,同样会有血红的太阳升起于
空中。
对我这个个体而言,一个女人的消失成为一种巨大的变故,带走了我生存的
许多意义,于是,我的生活,就在那种时候失去了真正的方向。
忽然飘来一阵乐声。断断续续的,那是劲风从北面四季湖游乐场方向刮来的
乐声。旋律极其熟悉——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我的寂寞逃不过你的眼睛……我
付出一生的时间想忘记你,但是回忆回忆回忆——这旋律如此动人心弦,虽然它
只不过是一首普通的港台流行曲,但对于我却有另外的意义。
林紫倩曾经求我陪她去这个游乐场玩,但是我从来没有答应她。首先,当时
我没有什么心情,其次,游乐场那些过山车等飞速旋转的游乐器械会让我产生呕
吐的感觉。我从小就不去游乐场玩那些旋转的东西……
我的双腿立刻僵直了,继而几乎虚脱。
透过这隐隐约约的乐声,一切难以忘怀的过去无比清晰地涌现在我眼前——
两个人皮肤之间那层甜蜜的汗水,黑暗中伴随着这乐声深沉的吻,从灵魂深处发
出的焦渴呼唤,昏暗光线下倦慵而又温情的眼波……所有这一切,连同残忍的生
活碎片如风一般刹那而去。
人总是会在恍惚的瞬间做出许多最终的决定:为什么还要继续忍受如此残酷
的生活呢?!世界上无数自杀的人在抠动扳机之前、纵身跳楼之前、用刀割脉之
前或面对一大堆致命的药物之前都肯定反复犹疑过,生命虽然痛苦,但死亡是一
去不复返的绝路,其间没有任何其他可能性。
也许,在这艰难的时刻里,一曲乐声,一丝气味,一个物件,一种颜色或是
别的什么琐碎的外来影响会忽然引发最终决定的产生,使紧张发白的手指猛抠下
扳机,发硬的双腿猛踢踏凳,酸痛的双腿一跃而下……
连续无数天同样的噩梦。
我醒了。
黎明时分。灰蒙蒙的背景中,南方木棉树的枝梢翠绿得可爱。我把目光转向
这令人赏心悦目的颜色。梦幻般的,枝头有一只色彩极其鲜艳的大蝴蝶落在那里,
翅膀半张半闭,绚烂的颜色似乎经夜晚湿气的熏洗更加夺目。
“庄生晓梦迷蝴蝶”,我立刻联想起中学时代背诵过的一句唐诗以及这句诗
典故的出处。我心中一亮,如同一个禅师忽然悟道一般,顿时心神一爽,有醍醐
灌顶的感觉。我仿佛洞悉了两千年前的庄周在一个早晨梦后醒来的迷惘,在迄今
近三十二年所有凌乱的偶然链条之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转折。
生活只不过是一种合理的、看似逻辑的梦,我自己和林紫倩或别的什么人只
是这场大梦中的一个小梦,或许可称之为梦中之梦,虽渺小难以把握,却又是不
可缺少的大梦,而星团又是茫茫宇宙之中一个微小的梦。如此比较,我现在的痛
苦就太微不足道了,而且荒谬得近乎没有任何意义。
为什么要苦苦去抓住一个人不放呢,人心是那样的幽深、叵测、难以捉摸,
甚至人连自己的内心都把握不住——心像梦境一样多变和凌乱。
所谓爱情,只是一种梦的感觉而已——此时我真正意识到不是在自欺,而是
一种充满解脱的神游万仞,精骛八极。
梦,梦,梦……
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睡着了。我梦见自己变成了巨大的七色彩蝶,在罩
满红光的虚空中欢快地飞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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