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死亡告别仪式
火葬场的灵堂布置得非常庄严肃穆,整个大厅摆满了塑料扎的花圈。做成蜡
烛状的壁灯荧荧交烁,增加了生死之界的幽冥神秘气息。
公司的工会主席在大厅前侧喋喋不休地致着悼词,他身后的玻璃制的大棺材
里,摆放着公司刚刚去世一位“中年知识分子”。
公司大部分人员都到场参加追悼会。
火葬场位于市区近郊灵秀山的四州田福田墓地,那是一处风光旖旎的风景胜
地,尤其是初夏时分,此地满山翠绿,怡风扑面,令人顿起世外桃源之感。
除死者家属以外,公司的员工们大多心情开朗,追悼会仪式其间大多伸颈往
窗外观看,露出兴奋的跃跃欲试神情;公司的几个主要领导作出深沉的样子,
“配合”死者家属的哀痛心理。
田红生站在人群中间,不停地踮脚伸脖往玻璃的“水晶棺”里望。由于“水
晶棺”使用频繁,有些污浊,再加上玻璃反光,远处很难看清里面的究竟。
“死的是谁呀?谁呀?”田红生扶着身边我的肩膀,往上轻轻跳了一下想看
清死者的面容。我有些厌憎地往旁挪了一大步,但又不敢得罪他,低声笑说:
“你连谁死了都不知道,还参加追悼会!”
“这不怪我,说好了是野餐来的,谁知还得打着追悼死人的名目……噢,对
了,这样组织集体活动容易向总公司报销活动费用。”田红生自己似乎忽然明白
过来了。“——咦,哥们告诉我,到底是谁死了?”他又刨根问底地向我打听。
“成全!”我极不耐烦地回答。
“成全……哈哈哈,就是那资金部的秃头?后来调到北京的那个人?天天桌
上摆着一个他和布什合影的镜框子,一来人就讲述他在美国如何和布什合影的秃
子……哈哈哈,这种整日开心的人也会死?据说这小子最近炒什么境外期货发了
大财,赚了二百多万,还娶了个二十一岁的小娘子,怎么活得好好的就死了呢…
…哈哈,奇怪,奇怪……”田红生低笑说个不停。
成全四十岁左右,是计算机专业的。这个人,还真是北京大学毕业。前两年,
他曾去美国进修了三个月,回国后便弄个大金色镜框把他在美国和布什的合影镶
了起来,见谁都吹嘘他曾和布什促膝拉过家常,一时间令不少人对他刮目相看,
许多女士向他投去充满崇拜之意的目光。
不料,和他一起去美国进修回国后跳槽到别的公司的同事揭穿了他的“西洋
镜”,说那照片是他花十五美元雇人做的,很简单地暗房对合技术。这种电脑合
成的照片,在美国人人都知道,国内的旅游点一般也都有这样的技术。消息马上
不胫而走,加上大伙大多看过电视剧《围城》,总令人联想起买“克莱登大学”
文凭的那个斯文败类。
有了这种成见心理,再仔细观察成全桌上的照片,果然会发现站在身高一米
六五的成全旁边的布什个头比例不对,这个“总统”看上去比成全还要矮一些似
的,显然布什那半边儿影像放大的尺寸不对。当然了,成全又没有斯大林那种谱
儿,独裁者和高大威武的人一起照相时总会迈前一步,以显示自己不矬。
总之,流言本来连真的能变成假的,更不用说本来就是假的东西。经流言小
火一熏,“美国总统接见”的笑话便如雪人般溶化了,平时奉承夸奖成全的话,
一天之间全部变成了冷嘲热讽,女士们温柔的目光也换成了鄙夷的斜眼。这种变
化,着实令成全受打击不少。
他并未收起那足以证明他与众不同的相片,而且还拿到照相馆翻拍放大几寸,
镶个大框子放到桌上,主要向来公司的外来办事人员炫耀。一来二去,他就成了
笑话,与公司有业务往来的许多同行,都知道我们公司有个“布什合影秃子”—
—这六个字也渐渐成了成全的雅号。
风水轮流转,四个多月以前,成全从他在香港做期货分析的一个表哥那里套
知了一个内幕消息,倾自己囊中所有,又东借西借总共凑了二十万块钱全部买了
香港期货。时来运转,抛售得时,短时间内他就净赚二百多万,他从此洗手不干
投机买卖,把钱全部存入银行吃利息。
真是时来铁似金。成全年届不惑,以其猥琐颓然之躯,竟也能有二十出头的
一个小佳人前来投怀送抱,相识未及一个月,两个人便闪电式登记结婚。自彼时
起,成全春风得意,把他和布什的“合影”又用橡木框子重新装嵌一番,仍旧大
向来人吹嘘他和布什如何如何关系好,怎样怎样无拘无束地拉家常,往往他还会
在来人耳边压低声量神秘地说,“布什有痔疮,内痔!”美国总统能把自己隐秘
病根都告诉了成全,足可见两从关系多么不一般。
众人仔细观察那张一直沸沸扬扬是赝品的合影,又发觉没多大破绽,尤其是
厚重体面的橡木镜框,衬得那布纹相纸尤显高级。人,只要有了钱,别人对他的
印象一定全然改观。
然而,好景不长,像许许多多横财暴富或霎时间飞黄腾达的人一样,霉运如
同好运一样迅速地降临在成全身上——当他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兴高采烈地捧
着二十张重新翻拍冲洗的“合影”横过一条很清静的马路时,一辆载重沙石车呼
啸而来。由于超载,刹车不管用,成全的大半个身子被大车轮子压扁了。
知道了死人是谁,田红生顿觉兴味索然。他愣怔怔地望着前面工会主席身旁
的死者家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我看见见成全二十一岁的小娘子娇滴动人,一
身素白衣衫更衬得那张瓜子脸楚楚动人,“俏不俏,一身孝”,确实非虚言。
再细看新丧的小娘子,淡妆隐隐,一直用绢帕频沾眼窝,泪花一直在眼窝里
闪烁,稍稍流出来,便会毁坏眼线和眼影,故而她悲痛得恰到好处。
“这小娘子真是命好,成秃子死了,独落二百多万再加一套房子,唉,人生
都是命,半点不由人呀。”田红生感慨万千。
我也摇摇头,又是感伤又是无奈。“成全命里不该享用这样美貌的女子,也
许就是冥冥的报应吧。”
“人算不如天算,小老爷们肯定临死的一刹那也很不踏实,大车轮子轧上来
时首先想到的肯定是这小娘子和那二百万块钱,好,这下子结了,全都是人家的
了,不知会便宜哪位好命之人。”田红生提了提领结,掸了掸衣衫,说,“一会
儿吃饭时看看有没有机会同小娘子谈上两句……”
我瞧了瞧满脸喜气,不断轻抚一头假发的田红生,忍不住笑出来。“上前套
磁时,一定要掩饰住不怀好意的心思啊……”
“咦,你小子很聪明嘛,给我好好讲讲,应该怎样开始搭讪?把自己两眼捣
肿了假装秃子生前好友前去吊慰,然后惹起对方悲痛情感?待小娘子泪流满面之
时轻拭娇泪,趁机再把胳膊搭上去拥抱安慰?……”田红生不拿我当外人,与我
开起玩笑来。
灵秀山四州田墓地的半山腰,有一座“逍遥居”酒家,依山傍水,风景极好。
酒家距火葬场只有几百米远,有心的话,甚至可以看见火葬场的烟囱里冒出
的盈盈轻烟。
餐厅生意极好,顾客盈门。客人大都是刚参加追悼会或吊唁死者骨灰的。
人们经生死界上一番深思,故而胃口极佳。由于深谙了生存的幸福感,因此
更加能品鉴食物的美味。阴阳相比之下,即使平素郁郁的人,也会暂时地到达一
种豁然达观的境界——富贵如云凭眼过,终究一盒好骨灰!谁也逃脱不了这种命
运。
死亡的事实,总能给天天蝇营狗苟的庸常人以哲学深度的启迪。
我们鹏飞金融公司的人大多就是为游山玩水而来。大家心情舒畅,十个人一
桌坐满了十桌,飞觥献盅,好不热闹。
由于死者家属已提前下山回家“节哀顺便”,几个领导也把那肃穆沉痛的面
具摘下一扔在一边,满面春风地笑语寒暄,叽叽嘎嘎的各种地方口音夹杂着笑声
和咳痰声在那桌领导专席上空喧噪不停。
死者长已矣,不到半个小时,成全这个人,已经完完全全被大家忘却了,只
有窗外不远处火化炉烟囱中冒出的几丝青烟,还恋恋地证实着他曾作为一个肉体
的存在。
下午四点左右的太阳出奇地美丽,由于光芒初敛,整个太阳像一幅巨大的红
色圆形剪影一样悬挂在西方天际,满山葱翠罩上了一层深胭脂红色,美得令人伤
心。
观此美景,总监劭干生不禁诗意大发,他手把酒杯说,“唉,情之所钟,正
在吾辈……难怪古代大官们都爱往山水里遁避,我现在明白了,在湖光山色之中
才能找到心灵的慰藉,才能发现自我价值……城市高楼大厦压迫下,人流拥挤之
中,人人都会觉得自己是根微不足道的鸡巴毛,即使大款富商们也会感到那些钢
筋水泥建筑物的密集压迫感,只有山水之间才能感觉人的解放。当然啰,特别有
钱有势的人,不一定能像我这样准确的感觉到自己心灵的震颤,更不能像我这样
用如此诗意的话表达出来,但他们动物性的本能敏锐,定会与我们的感觉有相通
之处。”
我不住地点头,心想这个在日本当过苦力的前副市长秘书有时确能一针见血
地讲出内心真实感受。
“成全这家伙也没得罪过别人,平常面善心热的,怎么就死了呢!那种尽知
道骗人使坏的王八蛋怎么就活得好好的呢!我操!”付浩坐在我对面,狠灌一口
酒,恶狠狠地瞪着我言道。他左眼有一大块淤血的痕迹,又青又肿,整张脸望上
去狰狞可怖。
付浩得到我那块“劳力士”手表后,舍不得自带,屁颠屁颠地拿到市内一私
营当铺去抵押,准备赚他两三万现金用用。当铺的伙计拿过手表扫了一眼,就当
啷一声扔到柜台上,冷笑着说“假的”,付浩赶忙小心翼翼地拾起表,厉声争辩
:“这是美国朋友送给我的,怎么有假?!”伙计是广东当地人,凶神恶煞,用
土语破口大骂:“丢你老母!假的就是假的!还敢骗我,打死你!”付浩细看手
表,已经摔得指针全停,放在耳边听听什么动静都没有了。如此,他怒从心头起,
恶向胆边生,扯着四川辣椒吃出来的洪亮嗓音声色俱厉地要当铺伙计赔他“劳力
士”。“三万,三万,赔三万块,要不我和你们拼了!”话音未落,几条广东瘦
胳膊榔头一般向他劈头盖脑砸了下来,未等他缓过神,已是眼金光乱冒,接着就
一阵阵发黑。在他摇摇晃晃地倒下去那一刻,他的意识还非常清醒:进入当铺时
清楚见到柜台上就两个伙计,怎么会有那么多只拳头在揍自己呢……
苏醒过来时,付浩发现自己已身在派出所,和他吵架的伙计坐在旁边的凳子
上,不知为什么也血流满面,正向一张大桌子后面的两个年轻警察用当地话讲述
付浩典当假手表不成又行凶打人的过程。
付浩忍着巨痛挣扎起身,力辩自己一拳未打就被打晕,无奈两个警察是广东
当地人,用国语说话有交流障碍。当铺的伙计是明伤,血流满面,而付浩主要是
暗伤,唯一显露的伤痕是当时还未太明显的眼部瘀肿,加之那块劳力士确是假表,
起因在付浩。
于是,两个小警察公断说:要付浩赔一千元医药费给当铺伙计。
付浩听毕暴跳如雷,吼叫着不服。“罚钱不关,关了不罚。”
其中一个小警察用发音不准的国语规劝付浩。“不交钱就关你拘留……”
付浩听了马上泄气,他似乎知道拘留所犯人的种种耸人听闻的恶行,胆寒之
余,抖抖索索地交上一千元了事……
从派出所走出,转悠了几个小时,他直奔我的住处,却一直没有堵到我。过
后气消,他忍住冒到头顶的怒火,让我赔他一千块钱。我当然拒绝。
付浩找我之前,总务部总监田红生已经向我透露过他的“遇难”经过。我心
里乐得甭提,表面上却皱起眉头,责怪付浩毁了那块“劳力士”。
“操,你那块表是假的,还他妈在这里装蒜……当时你看黄色光碟时我就应
该叫保安把你拿了,公司肯定开除你!”付浩气急败坏。
我当时板起面孔,很严肃地大声训斥付浩,“你这人怎么血口喷人,自己让
派出所抓了还胡乱诬陷我,勒索我钱,惹急了我去公司告你!”
付浩七窍生烟,却也无计可施。
所以,现在,望着对面小口喝酒,大口吃菜神态自若的我,付浩双眼充血,
嘴里鸡骨头嚼得咯咯乱响。我估计,他恨不得一拳把我这张清秀的小白脸砸个稀
巴烂。
同桌的众人当然不知我们两人之间的过节,各自凭桌把酒,大肉大鱼地往肚
里塞。
劭干生摆出名士风流的派头,仍旧仗着酒劲儿在那大放狂言。
“人生得意须尽欢,安能行叹复坐愁……趁着年轻胃口好,各位,吃点儿,
喝点儿,玩点,乐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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