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刹车不灵
陈合谷是在午睡的时候接到姐姐陈迎香的电话的。
当时,陈合谷正在做一个梦,做梦是陈合谷大学生活的主要内容之一。
这一天,他的梦里出现了一些黄色的内容,这些内容都不是他实践过的,都是
在学校围墙外面的录像厅放的录像里看来的,所以很兴奋。在他的同学喊醒他接电
话的时候,他在梦里正要搞一个香港著名的三级片女演员。但是,就在关键的时候,
好梦被打断了。陈合谷非常不愉快,非常不爽。
姐姐陈迎香在电话里告诉他,明天下午一定要去高科技广场东头的蓝色写字楼
里八楼的韦大电子公司去应聘,说是她已经托朋友跟公司的韦老板说好了,面试一
下,毕业后就可以到那里上班了。要记住一定要穿衬衫打领带,一定要在人家面前
把优点表现出来,敢讲敢说,可别一个屁都放不出来……
姐姐在电话里的语速很快,语气强硬,语意有点恨铁不成钢。陈合谷似乎还没
有从那个桃花梦里走出来,机械地嗯啊着。陈合谷从电话里听出来,姐姐陈迎香说
话的环境很吵,因此姐姐不是在说,而是在喊,喊得嗓子有点杂音,像是蓄了很多
痰,陈合谷马上想到姐姐一定在不停地抽烟。
姐姐还自信地说,现在,她正在陪韦老板吃饭,韦老板已经表态了,只要说得
过去,这个忙他一定会帮的。
陈合谷马上想到姐姐一定满脸是笑,坐在那个韦老板身边,像录像里那个三级
片女演员一样,直往人家身上蹭,用她的脸、她的嘴、她的饱满的胸脯。想到这里,
陈合谷打了一个激灵,头脑里嗡的一声,像是堕入了一个强磁的漩涡。
一瞬间,他不想再听见姐姐的声音,那种带着痰音的声音,那种夜总会的声音!
他什么也没说,便挂断了电话。
相貌清秀、酷似香港影星张国荣的陈合谷性格是内向的。这与他姐姐陈迎香恰
恰相反。陈合谷常常想,为什么同样从一个子宫里诞生,因为只差两岁,他与姐姐
的性格竟如此截然不同。生命真是奇妙的,真是不可思议的,真是让人越想越糊里
糊涂。
也许正是因为陈合谷是弟弟,正因为他没有想明白他与姐姐差别的缘由,所以,
他才穿上姐姐买的衬衫,打上姐姐买的领带,骑上姐姐买的旧自行车,在午后灼人
的太阳下赶往高科广场东头蓝色写字楼里的韦大电子公司;而且按照姐姐要求的,
一边骑车,一边准备见到那个姓韦的老板时要说的话。
从省立大学到高科广场,最近的路是绿山大道,但必须从一个著名的小区——
绿山花园里面穿过。浑身懒洋洋的陈合谷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这条捷径,这是自然而
然的。
绿山花园是省城最豪华的住宅小区之一,又叫富人区。据说到该小区里,随便
扔一根稻草,就能砸到三个百万富翁。陈合谷每一次从这里经过,都会做一次美好
的梦,梦里当然都是花团锦簇的。
这里,要说一说陈合谷的自行车。这辆半新的蓝色山地自行车是姐姐陈迎香花
一百元钱从一个小偷那里买来的,一开始陈迎香还以为占了很大的便宜,骑了两天
以后,才发现上当了。陈合谷的自行车一共有三个毛病,一是车铃不响,二是关键
的时候掉链条,三是刹车时灵时不灵,这些毛病,在车子刚买的时候就有的,陈合
谷曾花十五元钱在校后门的修车摊上处理过,但是没过几天毛病又犯了。好在不是
机动车,平时注意点也没什么大问题,他就不愿再扔钱给那个黑牙齿的修车老头了。
现在,陈合谷进入了他的梦源之地绿山花园。他进门时,两个保安萎靡不振地
坐在传达室里打瞌睡,陈合谷用力一踩,自行车很争气,让他骑得如鱼得水。陈合
谷很兴奋,要是在平时,他会被拦下来,拿出学生证说半天好话才能进门的。
远远地,陈合谷看见一只漂亮的宠物狗,从一幢小高层住宅楼门洞里朝着自己
的方向跑出来,然后看见一个高挑的女人从后面追上来。那女人三十多岁,穿着简
约而讲究,头发盘着,米色的短裙在跑动中还一起一伏的,让大腿露出来不少,着
实晃眼。
“凡高,回来!回来,凡高!”
女人一定是在叫小狗的名字。陈合谷为女人给小狗起这样的名字感到好笑,好
笑的不是小狗叫凡高,而是这女人怎么想起来给一只狗起了一个世界著名画家的名
字。正在这时候,凡高向陈合谷迎面跑来,小尾巴一甩一甩的。如果是在平时,以
陈合谷的车技,稍一躲闪也就避开了,什么事情也不会发生。但是,就在凡高快要
跑到陈合谷的车前时,突然停住了,那个女人也赶到了跟前,并且奋不顾身地俯身
营救凡高。
所有这一切,突如其来,让陈合谷手足无措,陈合谷的自行车毛病再犯。眨眼
之间,嘭的一声,自行车撞到女人的身上,女人倒在地上,陈合谷和他的自行车一
起倒在草地的铁围栏上。陈合谷还听见,幸免于难的小狗凡高见此事故,不明不白
地“汪汪汪”叫了几声。
午后的小区内部很静,甚至一个出来看热闹的人也没有。陈合谷知道不得了了,
知道出大事了,知道撞了富人了。但是陈合谷没有选择逃脱,而是马上爬起来,一
只手捂着脖子,另一只手把趴在地上的女人扶起来。女人在叫疼,好疼。陈合谷看
见女人的大腿上有一片红痕,红痕上还有一片车胎的花纹,一定是他的自行车前轮
撞的。女人站起来没有忘记喊凡高,见凡高无事,便开始埋怨陈合谷怎么骑车的。
陈合谷只是道歉,大气也不敢喘。女人在陈合谷面前伸伸胳膊蹬蹬腿,证明自己没
什么大问题,这才看一眼陈合谷。陈合谷捂着脖子,冲女人不好意思地笑。
女人说:“哎呀,你流血了!”
“流血了吗?”陈合谷把手从脖子上拿下来一看,说:“流血了。”
女人说:“要不要紧?”
陈合谷说:“不要紧,不要紧!”
“小区服务中心可能还没有上班,到我家我给你包扎一下吧。”女人抱起小狗
凡高,看着陈合谷胸前的校徽说:“省立大学的,学什么的?”
陈合谷说:“计算机,应用。”
“我们是校友。”女人笑笑说,然后竟自在前面走,陈合谷推上他的破自行车,
跟在后面。走动中,女人的短裙内外,分外妖娆。
女人住在十楼,从电梯的显示器上陈合谷记住了这一点。同时,陈合谷还记住
了一点,女人的右嘴角有一颗朱色的痣。
女人的家很豪华,豪华得让陈合谷有点惭愧难当。女人家里没有其他人,有几
件孩子的玩具,说明她有孩子,但孩子不在家。陈合谷局促地坐在沙发上,用鼻子
呼吸这个家里特殊的香味。墙上有一张女人年轻时候的照片,比现在漂亮,但没有
现在有味道。不知道为什么,陈合谷这时候,竟然想到了录像里那个香港三级片女
演员。想到这里,陈合谷觉得有点呼吸急促,便想赶走这个念头,但这个念头顽固
地在他的头脑里盘旋,像一只觅食的鹰。
女人换了一件衣服出来了。她拿来了药和纱布。女人让陈合谷先到卫生间洗一
洗,陈合谷很听话,听女人的话是陈合谷的强项。女人为他指点着,陈合谷执行着。
陈合谷很习惯。
女人的手是非常柔软的。陈合谷的心跳得很厉害。现在,他坐在沙发上,女人
站在他的面前,他把头歪一点,头正好伸在女人的胸部下面。陈合谷现在能看到的
是妇人的腹部以下,从两腿之间的空隙,到两个圆滑的小蛋糕一样的小膝盖,再到
露在拖鞋外面的红红的脚指甲。这一切都让他觉得新奇。
陈合谷像患了严重的哮喘一样,呼吸加剧。但是,陈合谷的呼吸一点都没有浪
费:呼气时,把女人的薄质的裙子吹得一抖一抖的,把裙子里面的内容搞得扑朔迷
离的;吸气时,把女人身上的香味吸得足足的,像缺氧似的。
女人可能感觉到了陈合谷的反应,动了动身子。包好了陈合谷的伤口以后,女
人用一次性纸杯给陈合谷倒了一杯冷饮,和凡高一起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凡高很有
意思,坐在女人的旁边抓挠女人的裙摆,女人就不停地用手把裙摆搞妥当。陈合谷
想,凡高一定是条公狗。
女人问陈合谷一些问题,如,哪里人、家里几口人、什么时候毕业、希望到哪
里发展、有什么爱好,等等。陈合谷一一回答,有的如实回答,有的说了假话。
比如,女人问他到小区来干什么,陈合谷没说抄近路去应聘而是说来找家教的。
陈合谷说来找家教有两个理由,一是过去他曾经和其他同学确确实实来过这个小区,
找家教勤工俭学,但是没有找到;二是陈合谷一进门的时候,看到女人家里有孩子
的玩具,潜意识里想到女人的家里需要家教,所以就说出来了。
女人说:“家教?你擅长什么?”
陈合谷说:“计算机,物理,还有数学。”
女人说:“你一般什么时候有时间?”
陈合谷说:“晚上,或者星期天。”
女人点点头,想了想,说:“把你的学生证给我看一看。”
陈合谷把学生证递给女人,女人看了看,说:“我儿子现在在寄宿学校,上四
年级,数学差一点。”
陈合谷毫不知耻地撒谎:“我做过四年级学生的家教。”
女人点点头,又想了想说:“那好吧,从这个星期开始,你周六和周日下午来
我家做家教,行吗?”
陈合谷说:“行行!”
女人又给陈合谷倒了一杯冷饮,顺便打开了音响,一种怪怪的音乐,有气无力
的。陈合谷想了半天,想起来叫“蓝调”。
女人眯着眼问:“喜欢吗?这曲子。”
陈合谷说:“喜欢。”
女人突然睁开眼对陈合谷说:“你长得有点像张国荣。”
陈合谷笑笑,不好意思地说:“我们同学也这么说。”
女人说:“笑起来特别像,天真,又有点执著,还有点邪味。”
陈合谷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说:“我不知道。”
女人又闭上眼,头靠在沙发上,一种慵懒的优雅笼罩着她。听音乐还是想什么
心思,不得而知,但是陈合谷能感觉到这个女人还是喜欢自己的。因此,不再像刚
才那么紧张局促了。
陈合谷问:“你说,你是我们校友?”
女人闭着眼,点点头。陈合谷问:“哪一届的,哪个系?”
女人说:“八九届,中文。”
陈合谷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曲池红。”女人说:“歌曲的曲,水池的池,红色的红。”
陈合谷说:“这名字好听。曲,池,红,叫起来像歌一样。”
“是吗?”曲池红笑笑,睁开眼,看着陈合谷说:“你晚上有课要上吗?”
陈合谷摇摇头。
曲池红说:“晚上一起吃饭吧。”
陈合谷点点头。
蓝调音乐突然变得有些浑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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